第七卷 | 第六章 | 胡人
李龚南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太子暗卫。
“太子怕你半路跑了，所以派暗卫‘押送’你回来？”
趁李龚南刚洗完澡换衣服、室内只有我俩的时候，我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。
他穿衣服的动作一顿，而后笑了：“不是。你现在怎么疑心病这么重？”
衣带未系，胸怀半敞，他拥我入怀，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你在这儿呢，我能跑去哪里？”
我回吻他的下巴。胡须太多有点扎嘴。
“那为什么有这么多暗卫跟你一起回来？总不能是因为，太子慈悲心肠，派暗卫一路保护你。”
“确实不是。他们回来的原因啊，说来话长。”
他将我打横抱起，放在床上，然后自己躺在旁边，舒服地长吁一口气。
“呵，要算起来，还是你那封信的功劳。”
“哪封信？”
“胡语字母表啊。我刚回凉州，看了那封信，马上就向太子要求回来。太子起先不准，说我的任务还没完成。我就给他看了你的信，说，我胡语太差，完成不了，得回来找你补课。”
“太子给你派了什么任务？”
“任务等会儿再说。你刚才不是问暗卫吗？他们是跟我一起回来补课的。”他侧过身，枕着小臂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刘校长，你真得开个班，教那些暗卫学英语了。”
“英语？”我感觉不对劲，一骨碌爬起来，盯着他的眼睛问：“不是胡语吗？”
“不都一样吗？“李龚南躺平，双眼半阖，漫不经心地回忆道：“我第一次偷听胡人谈话，也是吓了一跳，心想：这哥儿几个厉害啊，还会说英语？后来想通了，大概是小说作者偷懒，用英语代替了外语的设定。这倒是给我行了个大方便……”
“你……只听到胡人谈话，没看到他们的文字？”
“看到了啊，不就是英文字母？”说到这里，他也撑起身体，跟我平视，“对了，你是怎么发现胡语即英语的？”
我瞪大眼睛，抓紧床单，汗毛倒竖。
“胡语即英语？……我给你的字母表，下方有提示：镜像，颠倒。你看到了吗？”
他点点头：“看到了。我说你也过于小心谨慎了吧，写英文还搞加密？你就直接大方写，就算信被太子截了，他也看不懂啊。”
卧室内烧着地龙，暖意融融，我却感觉如坠冰窟。
“丽婷？丽婷你怎么了？”
李龚南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“……我发现胡语和英语的联系，是通过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张员外。”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，梦呓般地说，“他家祖祖辈辈跟胡商有来往，所以，他从小学习胡语。那份字母表，是他写给我的。”
“哇，我的丽婷真厉害，远隔千里之外都能发现胡语的秘密！”
“不是，你还没听明白……张员外写给我的字母表，就是我写给你的那样——镜像、颠倒的英文字母。”
李龚南的表情凝固了。
我颤抖着掏出魔戒递给他：“他家铺子里有胡语记录的账本，我录下来了，你看看。”
他皱着眉头看完录像，良久无语。
“张员外给我写这些字母的时候也念出来了，所以我发觉与英文的读音相同。可是，镜像颠倒的规律，我是后来偶然间发现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问道：“你确定，在胡人境内看到是正常英文字母？”
他眉头紧锁地点点头，动作略显生硬，但毫不犹豫。
“那么，你在那边看到的，和我在这边看到的……为什么不一样？”
四目相对，寂静如冰，只有我们交错起伏的呼吸声。
片刻之后，李龚南缓缓低下头。
只见他抬起手，盯看自己的掌心，眼神中有疑惑，有惊奇，还有些许他很少流露的情绪——恐惧。
“可是我现在看到的，和你一样了。”他握拳，抬头，带着求救的语气问道：“这就说明，我的眼睛和脑子都没问题，是不是？”
我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只能握住他的手。
男人的拳头很大，我双手才能包住一只。
“……有问题的，是那边！胡人境内，我真的发现一些诡异现象！”
他的手攥得很紧，紧到微微发抖。
“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原本也不想这么快告诉你，但是……”
“告诉我。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胡人，他们的行为模式，让我感觉很熟悉。很像……NPC。”
听到NPC三个音节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是哪天进入胡人境内？”
李龚南偏头回想一阵，回答道：“腊月十五，我收到太子指令，便给你写了信。之后三五天，在凉州找到胡人商队并跟踪他们。我听到他们之间用英语交谈，便找了个机会上去搭话，混个脸熟。二十日，我跟着商队一起出城。穿过戈壁滩，又越过沙漠，走了七八天才到第一个胡人城镇。”
腊月二十八，就是魔戒突然掉线的那天。
“……从我混入胡人商队开始，就感觉不太对——他们太容易相信我，三言两语，随便一个理由，他们就同意我加入。”
“越过边境之后，诡异感更加强烈。白天赶路的时候他们几乎不说话，我当时理解为路途遥远、要保存体力。但是一到晚上，他们扎营、架篝火、吃饭、聊天，每天的流程一模一样！同一个人，每晚都重复做同一件事，连说的话都差不多。有一个络腮胡子，生完火就开始抱怨天气。另一个瘦高个儿，每晚都念叨着给他女儿买绸缎……这些行为，跟我那边的NPC简直如出一辙，而且是智商最低的那种工具人NPC。”
“你的游戏世界有多大？有没有可能，胡人城镇也属于游戏世界？”
“我原本也有这个猜想。游戏世界很大，我没有探索完全部地图。但是，直到我进入胡人城镇，都没有联上过系统，也看不到胡人头上有数值或问号……什么都没有，跟我在这里看到的人一样。”
“……那，当你进入胡人城镇以后，还有没有听到过我给你报平安的‘门铃’？”
“有啊，每天都有。”听我这么问，他警觉起来，“怎么了？你这边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我摇摇头，却因委屈而瘪起嘴唇：“腊月二十八下午，魔戒突然失灵。此后一直打不开，直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才重新启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