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话,垂目凝神,许久后收回手,道:“总统脉象洪大而沉,内有旧伤余毒,左踝还有一处旧箭气在游走,是不是阴雨天便隐隐酸痛?”
陆沉微异:“不错。这条腿是咸丰十一年剿捻时被流矢伤过,军中医官取出了箭簇,但一直没能断根。”
苏婉贞道:“若单靠吃药,要养半年;若配以针灸推拿,两个月可愈。不知总统信不信我这西洋法子?”
陆沉沉吟道:“洋医和士医只要有实效,我都信。”苏婉贞露出一丝笑意:“那好,明日我再来。”
此后两个月,苏婉贞隔日便来总统府,为陆沉针药并施,旬日间左腿酸痛渐消。她的医术干练,说话却不张扬,常与陆沉聊些在美国见闻,也问国内新政。陆沉偶尔说及办学、筑路的构想,她听得很仔细。
有一回她走后,石头悄悄说:“大人,这位苏大夫怕不是只冲着看病来的。”
陆沉未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她若愿意为国效力,国家需要医生,比需要一个总统久得多。”
十月十八日,胡林翼呈上《中华共和临时约法草案》。
条文共七章一百一十三条,核心是国家主权属于人民全体,实行内阁制,大总统由议会选举产生,任期五年,不得连任超过两次。陆沉看了全文后,没有改动一个字,只提笔在扉页上添了一句:“此约法为吾国基石,后之掌权者,无论何人,不得以任何名义废此宪章。”然后他签了字。
十一月,临时议会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。
各省代表一致通过约法,中华共和临时政府正式改为中华共和国政府。陆沉在大会上致辞,只有一段话:“诸位,从今夜起,没有人能再把这片土地当成一家一姓的私产了。政府有任期,官员有考核,法律有程序。哪怕明天我不在了,这个国家的制度还在,人心还在,路就还在。”
代表们掌声如雷。散会后,陆沉没有去参加宴席,而是独自回到书房,从抽屉里取出那天他写给自己的那封信。他看着“吾今已复完躯,可以为人父矣”那一行字,想了一会儿,提起笔来,在后面又添了一行:“明春若有余暇,当亲自登门向苏大夫提亲。若她应允,便以国士之礼迎娶之。愿山河无恙,子孙绵延。”
窗外,南京的冬雨细细落下。长江流水声隐隐传来,仿佛托着这座新生的古国,静默地向前。
系统光屏在夜深时静静亮起:
【共和元年政基初立,约法颁布,议会运行。东北复辟之乱不战而平,列强虽未正式承认,但商业往来已恢复。陆沉个人修为稳固,左腿旧恙渐愈,并偶遇归国西医苏婉贞,私人生活悄然打开新的篇章。系统提示:共和国已从“改朝换代”走向“立国安邦”,下一步考验不在军事,而在经济、法治与接班人的培养。】
国运点:712 → 726(约法颁布、东北平乱、商业恢复)/存活概率:99.6% → 99.8%(个人武力与制度屏障双重保障)/历史偏差值:100.0% → 100.0%(时间线已完全自主,不受原史约束)。
陆沉坐在灯下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深秋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但树干笔直而沉稳,正在等待来年春天。他搁下笔,合上信笺,轻声自语:“共和元年,还只是第一片叶。百年之身,慢慢种。”
共和元年十二月初一,南京落了一场薄雪。
陆沉在总统府西花厅接见美国公使蒲安臣。这是四国公使中第一个主动要求单独会面的。
蒲安臣年过五旬,蓄着灰白的络腮胡,入座后没有寒暄太久,径直道:“总统阁下,我私下来见您,不代英法表态。我只说美国的态度:贵国新立,若能在三件事上给我们明确承诺——保护在华美商生命财产、逐步开放长江上游口岸、给予最惠国待遇——美国愿意率先承认中华共和政府,并签订平等商约。”
陆沉没有立即答复。他看了蒲安臣一会儿,道:“公使先生,三条里前两条我可以考虑。但第三条‘最惠国待遇’,我要改成‘相互最惠’:美国给予我国对等的最惠国待遇,我们在关税、通商、航运上也给美国同等条件。平等二字,不可以只落在纸面上。”
蒲安臣沉默片刻,用手指在桌面画了一道线:“总统阁下,您这条件,比旧政府每一个大臣都硬。”
陆沉笑道:“旧政府的大臣们,签条约的时候背后站着洋人的炮舰;我背后站着的,是这个国家四万万人的日子。”蒲安臣没有再辩,起身时留下一句话:“我将向华盛顿报告,相信不久便有回音。”
送走蒲安臣,陆沉回到书房,发现苏婉贞已等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灰鼠皮斗篷,手里提着药箱,进门后先呵了呵手:“总统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,不过雨天还是该少出门。”
陆沉请她坐下,没有急着让她诊脉,却先问了一句:“苏大夫,你这几个月在南京,可还习惯?”
苏婉贞道:“习惯。城北有家教会医院,我每隔三日去坐诊半天,病人很多。”
陆沉道:“你愿意只坐诊半天?若我拨一笔经费,在城南设一所公立医院,请你做院长,可以收治更多百姓。”
苏婉贞一怔,抬头看他,唇角弯起来:“总统这话,是当真?”陆沉道:“我从不说空话。”
十二月五日,陆沉在临时议会提出《公立医院暂行案》,同时附了一份《废除人身等级旧习案》。
两案一前一后,后者的条款里有这样一条:“凡我共和国民,无论出身贵贱、经历如何,皆享有同等的婚姻、生育与家庭权利。任何个人或机构不得以旧朝出身为由,干涉公民婚姻自主。”
议会里有些老议员看到这条,议论纷纷,一位广东代表站起来问:“总统提出这一条,是有所指吧?”
陆沉坦然道:“有所指。我陆沉早年不幸入宫,这是旧朝之罪,不是我个人之罪。如今共和新立,若还拿旧朝的身份来束缚一个公民,那共和与帝制有何区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