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从芦苇丛里射过来,一支接一支。
高金吾挡在我前面,拿刀拨开一支,又一支钉在他肩膀上。他闷哼一声,没倒。
王金吾从侧面冲出去,跟芦苇丛里跳出来的三个刺客砍杀在一起。
我蹲在墙根底下,盯着绞盘。闸门还没完全落到底,差最后半尺。插销还挂在上面,得推到底才能锁死。
高金吾拔掉肩膀上的箭,血往外涌。“院使,快!”
我冲到绞盘前,双手握住木柄,往下压。绞盘纹丝不动。
又来一支弩箭,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墙上。
高金吾冲过来,用身体挡住我,单手帮我压绞盘。他受伤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绞盘动了一点。
我又压了一下,又动了一点。
插销开始往锁孔里滑。
外头传来一声惨叫。王金吾被一个刺客捅穿了肚子,跪在地上,手里的刀掉在脚边。另一个刺客举刀朝他砍去。
高金吾松开绞盘想去救,来不及了。
刀落下去的那一刻,王金吾抓住了刺客的脚踝,把人拽倒了。两个人滚在一起,血溅了一地。
我把脸转回来,双手压住绞盘,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。
插销滑进锁孔,咔嗒一声卡住了。
闸门彻底关闭。
河道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水位开始下降,速度快得吓人。水面的漩涡一个接一个,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。
高金吾跑过去把王金吾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王金吾的肚子开了个口子,肠子往外流。他咬着牙,用手按着,脸白得像纸。
刺客全死了。三个躺在地上,两个被王金吾杀的,一个被高金吾砍断了脖子。
王金吾靠着墙坐下来,喘着粗气。高金吾撕下袖子给他裹伤口,血根本止不住。
“别管我了。”王金吾推开高金吾的手,“去码头。裴将军那边需要人。”
高金吾看了我一眼。我点头。
他把王金吾靠在墙角,扶着我往后门走。
永济渠的水位已经降了两尺多。秘密水道里的运粮船全搁浅了,一条条歪在淤泥里,动不了。船夫们跳下船想推,脚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。
码头上一片混乱。
正在围攻客栈的官兵看见水位下降,全愣住了。
“河神发怒了!”
“水位怎么降了?这是天谴啊!”
“快跑!再不跑来不及了!”
有人扔下刀就跑,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兵丁们像受惊的羊群,往四面八方逃窜。
魏都尉站在码头上,脸白得像死人,扯着嗓子喊。“不许跑!都给我回来!谁跑斩谁!”
没人听他的。
客栈的门从里面撞开了。裴行俨带着金吾卫冲出来,直扑码头。他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魏都尉李湛勾结猛虎堂,盗卖官粮!证据确凿!”裴行俨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闹,“朝廷天兵已到,尔等还不束手就擒?”
官兵们本来就慌了,听见这话更乱。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,扔了刀跪在地上。
魏都尉的腿软了,扶着柱子才没倒下去。
李湛从码头边上冲出来,推开挡路的人,跳上一条小船。船夫撑篙想走,船陷在淤泥里动不了。
“蠢货!船搁浅了!”李湛一脚踹开船夫,自己跳下船,踩着淤泥往岸上跑。
裴行俨带人追上去。
我站在河堤上往下看,脚下踩到一个滑溜的东西,差点摔了。低头一看,是条死鱼,水位退太快,鱼来不及游走,干死在泥里。
高金吾拉着我往码头上走。
一个黑影从人群里冲出来,直奔我。手里握着匕首,刀刃在月光底下发着蓝光,淬了毒。
我来不及躲。
裴行俨从侧面扑过来,把我撞开。匕首扎进他的左臂,他闷哼一声,右手拔剑刺穿了那人的胸口。刺客倒地,抽搐了两下不动了。
裴行俨的手臂在往外冒血,血是黑的。
“有毒。”我扶住他,手指按在他伤口上方,使劲勒住。
他咬着牙,脸上没血色。“没事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我撕下袖子,缠住他的胳膊,用力勒紧。血止住了一些,可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。
高金吾跑过来帮忙。
裴行俨推开我的手,看着我。“船队搁浅了。魏都尉和李湛在码头西边,去堵住他们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高金吾扶着他往西边追去了。
我站在码头上,看着搁浅的船队。十几条船歪歪扭扭陷在淤泥里,船上全是麻袋。几个船夫想扛麻袋跑,脚陷在泥里走不动,被官兵按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搁浅的船队被一条条搜过,船上全是官粮。黎阳仓的秘密水道里还停着五条船,装了一大半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粮食。暗门被打开,从仓里到码头,整条运输线清清楚楚。
魏都尉在码头西边的草丛里被抓住,浑身是泥,靴子跑丢了一只。李湛更惨,跳进河里想游走,水位太浅,肚子磕在石头上,被捞上来的时候满脸是血。
裴行俨坐在码头边上,军医在给他处理伤口。刀伤不深,可毒素渗进去了,整个手臂肿了一圈。军医拿刀划开伤口放血,黑血往外涌。
我蹲在旁边看,手抖了一下。
裴行俨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
“抖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军医把毒血挤干净,敷上药,缠了布条。裴行俨的脸色还是白,可人清明了一些。
王金吾没撑住。高金吾把他从水闸那边背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肚子上的伤口太大,血止不住。
裴行俨走到王金吾跟前,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。
天亮透了。
码头上堆满了从船上卸下来的粮食麻袋,少说有几百石。魏都尉和李湛被绑在码头柱子上,两人都低着头,谁也不看谁。
李湛抬头。“我要见太后。”
裴行俨看着他。“你见不到太后。”
“我有账册。你们放我一命,账册就是你们的。”
“什么账册?”
李湛咬了咬牙。“你们先答应不杀我。”
裴行俨没理他,转身走了。
我跟着他往回走。经过李湛身边的时候,他喊了一声。“洛院使!那账册上有你意想不到的人!”
我停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走了。
李湛在身后喊。“上官!账册上有上官家的人!你们不保我,我就把账册烧了!”
裴行俨把我拉开,低声说。“你别管了。我来审。”
“他手里有账册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你掺和。上官婉儿的人,沾上了甩不掉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客栈,裴行俨让人把李湛关进柴房,派了四个金吾卫守着。他自己坐在堂屋里,靠着椅子闭眼。
我倒了碗水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喝了。
“王金吾的抚恤,我来出。”我说。
裴行俨看了我一眼。“金吾卫的抚恤有定例,不用你出。”
“定例不够。他有老婆孩子吗?”
“有。一个儿子,四岁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“回去我跟太后说。”
裴行俨没再说话。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窗外的天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永济渠的水面上,白晃晃的。
水位还没完全恢复,搁浅的船一条条歪在泥里,等着涨潮。
可有些事,不是等涨潮就能解决的。
账册。上官。洛阳周边的土地房产。
这盘棋,比我想的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