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俨听完我的话,只沉默了两个呼吸。
“你去水闸,我拖住他们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,塞到我手里。“拿着。”
“我不会用刀。”
“捅人会吧?”
我没接话,把刀别在腰后。
裴行俨走到门口,用力拍了几下门板。外头的兵丁没理他。他又踹了一脚,木板震得嗡嗡响。
“魏都尉!”他冲门外喊。“你黎阳城防营的兵,敢关金吾卫的人?”
外头传来魏都尉的声音。“裴将军息怒,下官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。等天亮了,下官亲自送你们出城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出去。”
“那不行。外头乱,伤着将军,下官担待不起。”
裴行俨退回来,朝我点了点头。
我推开后窗,往下看。客栈后院堆着柴火和空酒坛子,墙角有一扇小门,通往后巷。两个金吾卫已经翻窗下去了,蹲在墙根底下等我。
我踩着窗台往下跳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龇牙。一个金吾卫扶了我一把,另一个已经把小门上的门闩抽掉了。
后院外头是条窄巷子,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永济渠的河堤。河边系着几条小船,是客栈平时用来运货的。
我们三人翻过河堤,解开一条船的缆绳,跳上去。金吾卫撑篙,船无声无息地滑进河道。
我蹲在船头,盯着水面。月亮只剩半个,光不够亮,只能看清十几步远。两岸的房屋黑漆漆的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
撑船的金吾卫姓高,是裴行俨手底下最得力的一个。他压着声音说。“院使,水闸在上游五里,走水路得一刻钟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船过了两个弯,河道窄了,两岸全是芦苇,长得比人还高。高金吾把竹篙插进水里,船停了。
“到了?”
他指着左边芦苇丛。“就在那儿。”
我拨开芦苇,看见一座石头砌的建筑物,大半被植被盖住了,只露出一角。水闸不大,两丈来宽,闸门是木头的,已经烂了大半。控制室在闸门旁边,一间石头房子,门是铁的,上头挂着一把新锁。
锁是新换的,铜的光泽还在,没生锈。
高金吾拔刀要砍锁,我拦住他。“砍不动。这是铸铁的,刀砍上去只留印子。”
我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瓶子里装的是强酸,蒸馏醋和绿矾反应制的,能腐蚀铁器。我拧开盖子,往锁芯里滴了几滴。
酸液渗进去,冒出细小的气泡,滋滋响。
另一个金吾卫姓王,掏出两根细铁棍,一根插进锁眼探路,一根顶住锁芯里的弹子。他耳朵贴着锁身,手指慢慢转动铁棍。
“听诊杆”是我画的图,金吾卫自己找人打的。能通过声音判断锁芯内部的结构。
王金吾转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。
我把锁摘下来扔在地上,推开铁门。
控制室里又黑又湿,霉味呛鼻子。高金吾点起火折子,火光一照,我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绞盘。
绞盘是铁的,锈得不成样子,表面全是褐色的铁锈疙瘩。旁边是一组齿轮,大小不一,互相咬合。齿轮连着闸门,转动绞盘,齿轮就会带动闸门升降。
可这些齿轮全被淤泥糊住了,转不动。
我蹲下来,拿刀清理齿轮缝隙里的淤泥。高金吾和王金吾也跟着动手,三个人扒了半天,清出一大半。
“院使,这能转得动吗?”高金吾问。
“能。”我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可现在转不动。太沉了,三个人不够。”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蓝面板亮了。
【结构力学模拟完成。绞盘直径45厘米,齿轮传动比1:12,闸门自重800公斤。最优施力方案:两人同步施力,施力角度17度,预计所需力量320公斤。可行。】
我睁开眼。“高金吾,你站左边。王金吾,你站右边。我喊一二,你们一起往下压。手不能松,一松就弹回去了。”
两人把刀收了,站到绞盘两侧,双手握住绞盘的木柄。
“一,二,压!”
两人一起往下压。绞盘动了,不多,只转了不到半圈。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猫爪子挠铁皮。
闸门没动。
“再来。一,二,压!”
这回转了半圈。齿轮的声音小了些,淤泥被挤开了。
远处传来闷响,是从河道底下传过来的。闸门开始往下落了。
“继续!”
两人咬着牙往下压,额头的青筋鼓得老高。绞盘一圈一圈转,齿轮的摩擦声越来越小。
河道里传来隆隆巨响,像打雷,又像山塌。水声变了,从哗哗变成轰轰,水位在往下退。
“快了,再转三圈!”
高金吾的胳膊在抖,王金吾的脸涨得通红。两人每转一圈,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最后一圈转完,我探头往河道里看。闸门已经完全落下,把上游的水死死挡住。水面在下降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。
“成了。”
话音刚落,黑暗中传来嗖的一声。
一支弩箭钉在我脑袋旁边的门框上,箭尾还在抖。
“趴下!”高金吾扑过来,把我按倒在地。
又是几支弩箭射过来,钉在墙上、门上、绞盘上。王金吾拔刀挡了一支,另一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衣裳撕了个口子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看见控制室对面的芦苇丛里有火光闪了两下。有人在放弩。
高金吾把我拖到墙根底下,用身子挡住我。“院使,您从后门走,我顶着。”
“走不了。他们封锁了退路。”
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芦苇丛里至少有三四个人,弩箭一支接一支射过来。
闸门关上了,水位退下去了。
可我们出不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