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俨盯着那个穿便服的人,手里的信号筒攥了又攥。
“那人至少是个侯爵。”他压低声音。“这事比我们想的要大。”
我按住他的手。“先别急。船刚出支流,还没进永济渠。现在动手,他们能赖。”
裴行俨把手抽回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鱼符。铜的,巴掌大,刻着“金吾卫”三个字。他把鱼符递给身边一个金吾卫。
“火速去黎阳城防营,调两百兵丁,封锁所有水陆要道。告诉校尉,这是金吾卫的命令。”
那人接过鱼符,转身跑了。
我们继续蹲在山坡上盯着码头。最后一条船也装满了,船夫正在解缆绳。魏都尉站在码头上,跟那个便服男人说话,两人脸上都挂着笑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,去调兵的金吾卫跑回来了,脸色发白。
“将军,城防营不肯出兵。”
裴行俨的脸沉下来。“没给他们看鱼符?”
“看了。校尉说,需魏都尉手令方可调兵。没有魏都尉的手令,谁来了都不行。”
裴行俨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整个黎阳的军事力量,都攥在魏都尉手里。”我说。“你调不动。”
他没接话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先回客栈,从长计议。”
还没走到客栈门口,我就觉得不对。街上太安静了,连个行人都没有。刚才还排着长队的米铺,这会儿门板全上齐了,连条缝都没留。
裴行俨也察觉到了。他放慢脚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客栈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光头,满脸横肉,穿着皂衣,腰里别着刀。正是猛虎堂的人。另一个穿着兵丁的衣裳,手里握着长枪。
裴行俨看了他们一眼,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去。
柜台后面,掌柜的缩成一团,头都不敢抬。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,全穿着便服,可一看那坐姿就知道是当兵的。
我们上了二楼,推开房门。
屋里已经有人了。
魏都尉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茶碗,正慢悠悠地喝。他身后站着四个兵丁,手按在刀把上。那个穿便服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。
看见我们进来,魏都尉放下茶碗,站起来,满脸堆笑。
“裴将军,洛院使,神都远来,有失远迎啊。”
裴行俨没说话。
魏都尉指了指那个穿便服的男人。“这位是李湛李公子,安乐公主的远房表兄,在黎阳做点小生意。”
李湛站起来,朝裴行俨拱了拱手,又看了看我,笑了一下。“久仰洛院使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李公子在黎阳做什么生意?”
“小买卖,不值一提。”
“粮食买卖?”
李湛的笑收了收。“洛院使说笑了。”
魏都尉往前走了两步。“裴将军,洛院使,二位来黎阳,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?下官也好安排安排。”
裴行俨看着他。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魏都尉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下官听闻有贵客到了黎阳,特来拜见。怎么,不欢迎?”
“出去。”
魏都尉没动。
他身后的四个兵丁也没动。
李湛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大批官兵和猛虎堂的帮众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,少说也有两三百人。
“裴将军,”李湛转过头来,“黎阳这地方,穷乡僻壤,没什么好东西。可有一桩好处——清净。外头的人进来,轻易出不去。”
裴行俨的手按在刀柄上。身后的四个金吾卫也拔出了刀。
屋里剑拔弩张。
我走到窗边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永济渠的水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光,水流很急。河面上漂着几条船,船上的灯笼一摇一晃。
李湛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洛院使,好好休息。明天我送你们出城。”
门关上了。外头传来插门闩的声音。
裴行俨拔刀去砍门,一刀下去,门上只多了条白印子。门外头钉了铁板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我说。
他收刀回鞘,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两三百人,我们才十几个。”我坐下来,把桌上的茶碗挪开,摊开水文图。
“你还有心思看这个?”
“不看这个看什么?看门外头的铁板?”
裴行俨深吸一口气,坐下来。
我指着上游一处标着“小心滩”的地方。
“这里,是隋代留下的一处废弃水闸。当地人以为它早已淤死了,可我来的时候看过地形,它的核心结构还在。”
裴行俨凑过来看。“水闸?”
“永济渠的水位,全靠上游的水闸控制。只要能关闭这座水闸,半个时辰内,黎阳段的水位就会下降三尺。”
裴行俨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三尺够干什么?”
“他们的运粮船吃水深。水位一降,全部搁浅。”
裴行俨的眼睛亮了。
我继续说。“船搁浅了,粮食运不出去。老百姓会来看热闹,会问为什么官仓的粮食会从秘密水道里运出来。事情闹大了,魏都尉压不住,李湛也压不住。”
裴行俨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“可现在出不去。”
“不用出去。声东击西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你在客栈正面硬扛,吸引他们的注意。我从后院走水路,去关水闸。”
裴行俨想都没想。“不行。太危险。外面全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正面硬扛。他们以为你才是主事的,不会注意我。”
“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打断他。“你的刀快,能撑住。我的脑子快,能找到水闸。各干各的。”
裴行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。
“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你回不来,我带人杀出去找你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永济渠的水声很大,盖住了楼下的脚步声。
“裴将军,你相信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吗?”
他没听懂。
我也没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