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的灯油快烧干了。我把河道图和黎阳仓的结构图摊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四个角。
裴行俨坐对面,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们没有劫走粮食。”我说。
“那粮食去哪了?”
“还在黎阳仓里。”
裴行俨没说话,等我往下说。
我指着图上黎阳仓的位置。“这是前朝修的仓,地下一层,地上一层。地下那层有个暗门,连着这条废弃支流。”我在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他们把官仓里的粮通过暗门运上船,走支流进永济渠,转到黑市上高价卖出。所谓的‘水匪’劫粮,不过是做平账目的幌子。”
“你是说,监守自盗?”
“不是监守自盗。是上下联手。管仓的,管码头的,管兵防的,全是一条藤上的瓜。”
裴行俨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需要证据。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“我去。”
“带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人多了反而坏事。”
我没拦他。裴行俨把短刀别在腰后,推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桌前继续看图。支流从黎阳仓北墙出去,拐两个弯进永济渠。这条水道在官府的河道图上没有标,老百姓也不知道。能把水路摸得这么清楚,没有本地人带路做不到。
等了一个时辰,裴行俨回来了。衣裳湿了半截,鞋上全是泥。
“找到了?”
他坐下来,倒了碗水灌下去。“暗门在仓北墙底下,用石块砌的,外头糊了一层泥巴,看着跟墙一样。扒开泥巴能看见门缝,门是铁的,新刷了漆。水面上有新船的划痕,木头茬子还是白的,最多半个月。”
“有人把守吗?”
“没有。他们太自信了,觉得没人能找到那儿。”
我把碗里的凉茶喝了,在脑子里过了几遍。
“强攻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黎阳守备魏都尉是他们的人。我们一动,他就调兵。你我加四个金吾卫,打得过几百官兵?”
裴行俨没接话。
我拿炭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洛阳纸贵。
裴行俨看了一眼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西晋的时候,洛阳人争相抄写左思的《三都赋》,纸都不够卖了。这叫洛阳纸贵,意思是好东西大家都抢着要。”
“跟粮食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要你放个风声出去。就说朝廷要发行一种全新的粮易券,带天工院的防伪暗记,价值比旧的代赈券高两成。不日将运到黎阳,强制兑换旧券。”
裴行俨的眼睛眯起来了。“你是要让他们慌?”
“对。那些黑心商人手里囤了大批粮食,换成了旧券。听说新券要来了,旧券可能作废,他们比谁都急。肯定会催着幕后的人赶紧把粮食出手变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就得把藏在仓里的粮食运出来。只要粮食一动,我们就能抓现行。”
裴行俨想了一会儿,点头。“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。”
消息放出去两天,黎阳城就乱了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,面铺米铺门口排着长队,全是来换粮食的。一个老头攥着一把旧券挤到柜台前,被掌柜推出来了。
“你这券还没到期,换什么换?”
“我听说朝廷要发新券,旧的不作数了!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说!”
掌柜的说不过,只好给他换了。
我在客栈临街的窗口看着,回头跟裴行俨说。“你瞧,都不用咱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先慌了。”
裴行俨靠在窗框上。“慌的不光是老百姓。猛虎堂那边也有动静了。昨天晚上,码头上多了十几条船,全停在支流入口附近。”
“魏都尉呢?”
“今天早上去了趟黎阳仓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第三天深夜,斥候回来报。黎阳仓的秘密水道出口处,船只往来,灯火闪烁,一袋袋粮食正在装船。
裴行俨看了我一眼。“动手?”
“再等等。光抓到运粮的没用,他们可以说是在转运官粮。得等到装船的人里头有猛虎堂的人,有魏都尉的人,最好魏都尉本人也在。”
又等了一个时辰。
裴行俨派出去的第二个斥候回来了。“魏都尉在码头上,猛虎堂的头目也在。还有一个人,刚下马车,穿着便服,可腰里系的玉带是宗室子弟才用的。”
裴行俨的脸沉了下来。他抓起刀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等什么?”
“你现在冲过去,他们一口咬定是在运粮入仓。你拿什么证明是运出来?”
裴行俨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“让他们装。装完了船往哪开,跟住了。等船到了黑市码头,人赃并获,赖都赖不掉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刀柄上拿开。“派两个人跟着船。我去盯着魏都尉。”
“小心。”
裴行俨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一眼。“你在客栈待着,别出门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拿出简易单筒望远镜,走到窗前。河对岸的山坡上,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我把望远镜凑到眼前,调了调焦距。
码头上火把通明。十几条船靠在一起,船上的人扛着麻袋来回走。码头上站着几个人,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官服的,胖墩墩的,正在指挥。旁边站着一个粗壮汉子,光头,穿短打,腰里别着刀。两人面前,站着一个人,穿便服,气度不凡。
我把望远镜对准那个穿便服的。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腰间的玉带在火光底下泛着光。那玉带的纹样我见过,是宗室子弟才许用的。
魏都尉正朝他点头哈腰,那人的嘴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魏都尉听完,转身朝船上喊了一声,船夫们动作更快了。
裴行俨在山坡上朝我打了个手势。我放下望远镜,推门出去,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山坡上跑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问。
“看见了。穿便服的那个,是谁?”
“看不清脸。但那个玉带,至少是个侯爵。”
裴行俨掏出信号筒,刚要拔引信,我又按住了他。
“别急。等船出了支流再动手。在支流里抓,他们可以说是在仓里转运。到了永济渠,那就是往外运,说不清了。”
裴行俨咬着牙,把信号筒收回去。
码头上,最后一条船装满了。船夫解开缆绳,撑起竹篙,船慢慢离开码头,钻进支流。
裴行俨盯着那条船,手指攥得咯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