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| 山洪
承佑二十六年,六月二十八,涧鸣山爆发山洪。
“陛下,这是高陵县县令呈上来的灾情折子。虽然四座村庄全数被淹,但托陛下洪福,四百二十六位村民全数提前转移,无一人伤亡。”
“哦?无一伤亡?这是怎么做到的,县令通神了不成?快拿给朕看看。”
“回陛下,这县令说,通神的不是他,而是另有其人。”
皇帝杨旭细细读完了奏折。
“昌平伯府,殷迟?唔,佛祖托梦……那这个李连胜又是怎么回事?他也被佛祖托梦了?”
“回陛下,臣已经问过李校尉,他说只是奉上级命令行事。臣检查过他的公文手令,确实是军中常规安排,估计是个巧合。然而,能有如此巧合,说明陛下气运昌隆、天道眷顾,实乃我大周之幸、百姓之福啊!”
***
七月初一,高陵县县丞孟叔义和县令蔡方元,带着四个村子的村长和部分村民,敲锣打鼓地来到昌平伯府大门口。他们高举着绣有“神机妙算”、“菩萨现世”的锦旗,带着山中的瓜果野味,将伯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蔡家村村长挤在人群最前面,扯着嗓子,唾沫横飞地向围观的百姓们讲述着:“多亏了殷世子啊!他早早就派人来我们村里传话,说涧鸣山要发大水,让我们早做准备!”
“最开始,我们这些老骨头还不信邪,觉得是小题大做。要不是后来来了兵爷,强行把我们带走,现在我们这些人全都得被水冲走啊!”
百姓们听得啧啧称奇,议论纷纷。
“殷迟?他还不到十八岁吧,竟有如此能耐?”
“真是神了!莫非是神仙下凡,能掐会算?”
“我听说啊,他是在灵岩寺得了佛祖点化,开了天眼!”
“真的假的?灵岩寺有这么灵吗?明天我也去拜拜!”
群众议论的主角此时正在国子监上课,对自家门口的喧闹一无所知。
倒是清闲无事、又提前下值的昌平伯殷正德率先目睹了这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。
一辈子没摊上过大事的殷正德心里发毛,果断绕道后门偷偷摸摸进了府,第一时间找管家问话。
管家早已出门打听了一圈,见老爷询问,便眉飞色舞地复述了整个过程,最后喜不自禁地加上个人点评:“老爷,咱们世子这回可是立大功啦!一句话救了四百多条人命啊!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世子这回可积了大功德呀!老爷和夫人的福报还在后头呐!”
“是啊,阿迟是个好孩子……”殷正德抹了一把汗,一半是因绕路走给热的,一半是因后怕给吓的。
阿迟居然真有预言能力!
那他上次说的“佛祖托梦”,也是真的了!
最近确实有些同僚三番五次来找他套近乎,细细想来,莫不是冲着档案库的机密?
幸好阿迟提醒得早,那些酒局诗会他一律给推掉了。如若不然,还不知要掉到什么陷阱里……
“那,夫人呢?世子呢?家里出这么大事儿,都没个当家的在吗?”殷正德又问管家。
“刚才是没人在……这不是您回来了吗?”管家哭笑不得,“夫人一早就出去巡视铺子了。世子每日都去国子监,今日也不例外啊。”
“快,快去请夫人和世子回来!跟他们说,赚钱的事不着急,读书考试也不着急。今天家里有喜事,都赶紧回来招待客人!”
管家拔腿就走,迈了两步又被殷老爷叫住:“对了,再通知厨房,让他们做一桌好菜,按过年的标准!要是来不及,去酒楼买几套席面回来也成!”
吩咐完管家,殷正德自己回房换了身新衣服,才踱着方步出门迎接县令和县丞等人。
***
殷迟正在听夫子讲课,忽然被同桌的王灿戳了戳胳膊。
他一扭头,正好看见自家管家在国子监院墙外,透过花窗挥手蹦跶,感觉有十万火急的事情。
殷迟心里咯噔一下: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?
他赶紧向夫子告了个假,匆匆收拾书包离开课室。
刚出国子监大门,殷迟就看见了母亲的马车,悬着的心霎时沉到谷底——母亲亲自来接他,事态危急!
这时,管家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:“世子啊,您可立大功啦!老爷说了,今天给您放假!夫人亲自来接您回府,赶紧的吧,府里庆功宴都摆好了!”
“什么?”殷迟一头雾水。
上了马车,他才听母亲说明白了来龙去脉。
太好了!涧鸣山的四百多村民都获救了!殷迟内心也是欢呼雀跃。
这可算是他重生以来获得的第一场胜利。
村民的命运可以改变,是不是意味着,殷家的命运也可以改变?
马车行至伯府大门,殷迟一下车就被街坊邻居围起来连连道贺。
其中有个脸皮厚的直接喊道:“殷世子什么方便给我算一卦啊?卦金您随便开!”
马上另有人抢话:“先给我算!我出双倍!”
殷迟摇头讪笑,与管家一道护着母亲挤进家门。
刚到前院就看见院中摆了五桌筵席,父亲和孟叔义坐在正中央的圆桌边,正在推杯换盏。同一桌还坐着几个不认识的老头儿。另外的几桌则坐满了农夫和猎户打扮的男男女女。
看到殷迟回来了,孟叔义连忙起身相迎。其他村民也跟着站起来,还有人冲上前去想要跪谢。
殷迟把那人搀扶起来,安抚几句,招呼大家回座位继续吃饭,自己则扶着母亲坐到了父亲旁边。
席间,殷迟问起了村民转移的过程。当他得知有士兵过来强令村民转移,而且避难所是山上的临时兵营,心中大惑不解。
“这临时兵营是何时建造的?领头的军官又是谁?”
孟叔义回忆了一番才回答:“好像正是我与殷世子首次见面之后。那天我回到县衙,这军官就来了,说是奉了护国公府的命令,要做林地训练。那领头的是个校尉,叫李连胜还是李常胜来着?”
“李连胜?!”殷迟暗吃一惊,急急追问:“可是威远军校尉李连胜?”
“哎,是,是,就是他。殷世子认识他?看来这校尉还挺出名,是我孤陋寡闻了,哈哈。”孟叔义笑着,仰头喝了一杯酒。
殷迟心中一连串问题打成一个大大的结。
花朝节的错过,萧景辰的名句,张子桓的伯乐之才,京浒码头的画舫,姚祈昂临阵退考,还有李连胜协助村民撤离……
所有疑点和巧合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,那答案呼之欲出,可他又不敢确认。
殷迟觉得头痛欲裂,于是借口酒劲上头,早早离席回房休息。
殷夫人看着心疼,一个劲儿地埋怨丈夫:“阿迟还是个孩子,你干嘛让他喝这么多酒!晚上他该难受了。不行,我得给他熬点醒酒汤。”
说完,殷夫人也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