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赴沪
书名: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:白果 本章字数:766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3

三月底,北京。




贝业熙和沈伯衡动身去上海的前一天,乐义宝把大伯和贝业熙叫到了济仁堂账房。大哥也在,他刚下课,手里还攥着一本英文书,书页里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




乐义宝把册子摊开,翻到青霉素价格那一页。上面记着:国内三到五块银元一管,出口翻倍,六到十块。




“大伯,贝大夫,明天就去上海了。价格的事,先定下来。”




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,没急着点,捏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你之前说六到十块。怎么,又变了?”




“变了。”乐义宝说,“这几天下后巷,看周小子做药。每一管药,从养霉到出料,二十天。一批药出来,提纯物就五管。五管药,攒到十管要两批,攒到二十管要四批。四批,八十天。将近三个月。”




他停了一下,看着大伯和贝业熙。“产量太低了。雷曼那边要的量,眼下供不上。所以价格不能咬死六块。三块。”




乐镜宇的烟袋停在嘴边。“三块?成本就三块五。”




“三块是给雷曼的底价。但对外销售价由咱们定。雷曼只管卖,不管定价。他们卖多少钱一管,得听咱们的。咱们说卖九块,他们不能卖八块。”




贝业熙把钢笔搁在桌上。“三块给他们,他们转手卖九块。中间六块,归雷曼。他们当然乐意。但咱们亏了。”




“不亏。”乐义宝说,“第一批,二十瓶,免费给雷曼。”




乐镜宇的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免费?”




“对。第一批二十瓶,白送。十五瓶提纯的,五瓶粗的。粗的便宜,做起来快。政客先看效果,粗的也能看。雷曼拿了这二十瓶,去联络政客。美国的政客,欧洲的政客。让他们知道有青霉素这个东西,让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能救命。政客用了,政客的家人用了,他们就会帮雷曼卖药。雷曼的销路打开了,咱们的药才能往美国走。”



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三块给他们,对外销售价咱们定。那利润呢?”




“从下一批开始,给雷曼百分之五的利润。不多,但稳定。雷曼拿了这个数,就不会乱来。”




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

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乐义宝接着说,“雷曼拿了药,不能随便卖。卖给谁,得听咱们的。对中原有敌意的国家,不卖。对原倭,不卖。对原倭的盟友,不卖。药是救命的,不能拿去资敌。”




贝业熙把这几条记在纸上。“卖给谁,不卖给谁,怎么跟雷曼说?”




“签合同的时候写清楚。青霉素的销售对象,须经北京济仁堂同意。未经同意,不得向任何国家或地区出售。违者,合同作废。特别是原倭,五年之内一瓶都不许卖。原倭的盟友,一样。”




乐镜宇吸了一口烟。“雷曼能答应?”




“他们不答应,就不签。药是咱们的,方子是咱们的,他们只是代卖。代卖的人,得听东家的。”




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桌上。“成。这话你跟贝大夫说清楚。到了上海,按这个谈。”




“嗯。”乐义宝又想起一件事,“贝大夫,还有一件事。雷曼那边,帮咱们找几样东西。”




“什么东西?”




“提纯用的机械。分馏塔,真空干燥器,高压灭菌锅。这些东西国内买不到,或者买得到但贵得离谱。雷曼在美国有路子,让他们帮着找。不用他们出钱,只让他们牵线。找到了,咱们自己买。”




贝业熙把这条也记下。“成。我到了上海,先跟陈买办通个气。陈买办跟雷曼的人熟,让他先探探口风。”




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。“三块,对外定价咱们定,利润百分之五,第一批二十瓶免费,销售对象咱们管,五年内不卖原倭,帮着找机械。你记住了?”




贝业熙把纸折好,揣进皮包。“记住了。”




乐义宝又看了大伯一眼。“大伯,那二十瓶的事,您到了上海,跟雷曼当面说。就说是您的意思,送他们二十瓶,去联络政客。贝大夫开价,您送药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另外,沈伯衡是翻译,他只管翻话。谈价、谈条件,是您和贝大夫的事。翻译不参与谈判,只管把两边的话翻清楚。”




乐镜宇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成。我来说。”




四月初三,上海。




贝业熙、乐镜宇和沈伯衡坐了两天火车,从北京到浦口,转轮渡到南京,再搭火车到上海。一路颠簸,沈伯衡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精神还好。三人在车站雇了一辆马车,直奔陈买办约好的旅馆。




旅馆在法租界,三层红砖楼,门口挂着中法两种文字的招牌。陈买办已经在二楼订好了房间,留了口信:雷曼的人后天到,先休息,到了再谈。




贝业熙把皮包搁在桌上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,叶子刚抽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和卖花女的吆喝声,跟北京的胡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


沈伯衡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回过头来。“贝大夫,雷曼的人来了,先谈什么?”




贝业熙把皮包里的英文摘要和样品清单摊在床上,一样一样清点。粗制品十五管,提纯物十五管,临床记录一份,英文摘要一份,大豆豆饼样品一包。




“先看样品,再谈价。价格是六块银元一管。他们肯定要压,你心里有个数。但有一条,你记清楚。你是翻译,只管翻话。谈价、谈条件,是我和七爷的事。雷曼那边说什么,你翻给我们听。我们说什么,你翻给他们听。不多说一个字,也不少说一个字。”




沈伯衡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只翻话,不插嘴。”




“对。尤其是我和约翰逊争价格的时候,你翻得慢一点,咬字清楚。别替他着急,也别替我们着急。翻完就停,等我们说话。”




沈伯衡拿笔在纸上记了几行。




第二天,陈买办来了。




他四十来岁,广东人,矮胖,穿一件深灰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金别针。进了房间,先跟贝业熙握了手,又跟乐镜宇拱手,最后看了看沈伯衡。




“这位是?”




“沈先生,我们的翻译。”




陈买办打量了沈伯衡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年轻人,英文好就行。雷曼那边来的人叫约翰逊,棉花贸易部的主管,在美国做了二十年棉花生意。人精明,但说话算话。他带的翻译是个中原人,姓吴,在美国留过学。吴翻译的英文比中文好,你们的人说话得慢些,咬字清楚。另外,沈先生,你只管翻话。谈生意的事,让贝大夫和七爷来。”




沈伯衡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



贝业熙把样品和记录摆出来,让陈买办过目。陈买办翻了翻,点了点头。“东西齐了。约翰逊后天下午到,晚上我在老聚兴设了一桌饭,先认识。第二天正式谈,在我办事处。”




贝业熙把陈买办的话记下来,等陈买办走了,又跟沈伯衡把明天饭桌上的礼节过了一遍。




第三天傍晚,老聚兴。




老聚兴是上海的老馆子,在法租界一条窄巷里,门面不大,里面却深,一间一间的雅座藏在回廊后面。陈买办订了最里面那间,推开门是一张圆桌,桌上摆着青花瓷的碗碟和银质筷子。




贝业熙、乐镜宇和沈伯衡到的时候,陈买办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他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的美国人,灰蓝眼睛,红脸膛,穿一件深灰西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旁边坐着一个中原人,三十来岁,白净脸,戴一副金丝眼镜,穿一件考究的藏青长衫。




陈买办起身介绍。“这位是约翰逊先生,雷曼兄弟棉花贸易部主管。这位是吴先生,约翰逊先生的翻译。”




约翰逊站起来,伸出手。贝业熙握住他的手,约翰逊的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像是常年做棉花生意的。他嘴里说了一串英文,语速不快,吴翻译跟着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很高兴见到贝大夫。”




贝业熙点了点头。“请坐。”乐镜宇坐在贝业熙旁边,朝约翰逊拱了拱手。沈伯衡坐在乐镜宇下首,安安静静地,没开口。




菜端上来,四冷四热,都是上海本帮菜,油亮亮的,带着甜香。约翰逊拿筷子不太顺手,夹了一块红烧肉,掉在桌上,又夹了一块,才送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用英文说了一句。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比旧金山的中国馆子地道。”




陈买办在旁边笑了一声。“约翰逊先生在上海待过几年,筷子用得比不少中原人还利索。”




约翰逊摆了摆手,说了句什么,吴翻译翻:“他说不行不行,夹肉还掉。”




饭桌上没谈正事。陈买办跟约翰逊聊了几句棉花行情,贝业熙跟吴翻译聊了几句天气。沈伯衡坐在乐镜宇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菜,耳朵听着每一句话。约翰逊偶尔说几句英文,他都能听懂,但按照事先说好的,他今晚不开口。




饭后,约翰逊站起来,又跟贝业熙握了手。吴翻译翻:“明天上午九点,陈先生的办事处。约翰逊先生说,他看了样品和记录,很有兴趣。”




贝业熙点头。“明天见。”




第四天上午,陈买办的办事处。




办事处在一栋洋楼的二楼,三间打通的大房间,靠窗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铺着白布。贝业熙把样品和记录摊在桌上,粗制品十五管,提纯物十五管,临床记录一份,英文摘要一份。乐镜宇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茶杯。沈伯衡站在贝业熙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钢笔和本子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


约翰逊进来了。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西装,领口松着,手里拿着一只皮面笔记本。吴翻译跟在后面,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。




约翰逊坐下来,先拿起一只提纯物瓷管,对着窗光转了转。管壁内侧那层淡黄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,比粗制品干净得多。他闻了闻,又拿起粗制品瓷管,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。




“粗的杂质多。”吴翻译翻。




“对。粗的外敷有效,但局部会有一过性红肿。提纯的没有。”贝业熙说。沈伯衡站在他身后,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翻了过去。他的英文不紧不慢,咬字清楚。约翰逊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


约翰逊又翻了翻临床记录。郑厨子七天收口,吴师傅八天结痂,何郎中媳妇三天收口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问了几句,沈伯衡一一翻了。约翰逊看完,把记录合上,搁在桌上。




“药的效果我认可。”约翰逊说,吴翻译翻,“价格呢?”




贝业熙开口了。“每管六块银元,出厂价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眉毛立刻拧起来了。他把笔搁下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,身体往前倾了倾,跟吴翻译说了很长一段话,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。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六块太高了。美国市场的药,出厂价一般不超过三块。青霉素虽然是新药,但六块银元,合三美元,这个价格雷曼接受不了。雷曼做棉花,一磅才赚几美分。六块银元一管,他们卖到美国,加上运费、关税、仓储、广告,成本要翻一倍。定价太高,没人买。”




贝业熙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下。“约翰逊先生,青霉素是独一份的。美国没有,欧洲也没有。您从别处买不到。六块银元,合三美元,您卖到美国,一管卖十美元,中间七美元的利。刨去运费和关税,一管至少赚四美元。一万管就是四万美元。这个利润,比棉花厚多了。”沈伯衡一字不差地翻了。




约翰逊摇了摇头。“三块银元。”吴翻译翻,“三块银元一管。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。青霉素是新药,市场还没打开,一开始不可能卖十美元。雷曼要先投钱做广告,先铺渠道,前两年都是亏的。六块银元,雷曼没有利润。”




贝业熙把瓷管搁在桌上。“约翰逊先生,您做棉花做了二十年,应该知道,独一份的货,价格由卖家定。青霉素能救命,不是棉花。棉花断了,人冻不死。青霉素断了,人得死。这个道理,您比我清楚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脸红了一下。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,划掉,又写了一行。“四块。”吴翻译翻,“四块银元一管。不能再高了。”




贝业熙摇了摇头。“六块。”沈伯衡翻。




“四块五。”




“六块。”




约翰逊把笔往桌上一搁,发出啪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背对着众人。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,叶子在风里晃。他站了十几秒,转过身来,走回桌边,坐下。“五块。”吴翻译翻,“五块银元一管。这是雷曼能接受的最高价。再高,雷曼就做不了。”




贝业熙沉默了几秒。五块,比六块少一块。但五块银元合两块五美元,已经是美国药价的两倍了。他看了一眼乐镜宇。乐镜宇端着茶杯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


“五块可以。”贝业熙说,“但对外销售价,由北京济仁堂定。雷曼只管卖,不管定价。我们定九块,你们不能卖八块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眉毛又拧起来了。他跟吴翻译说了几句,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五块出厂价可以接受。但对外销售价由你们定,这个他不能接受。雷曼在美国卖药,要租仓库,要雇人手,要打广告,要交税。这些成本,你们不管。你们定九块,我们卖九块,刨去成本,利润薄得可怜。”




“九块一管,你们卖十一块,中间两块归你们。刨去仓库、人手、广告、税,一块五总是有的。一管赚一块五,一万管就是一万五。美国一年用多少管,您比我清楚。”贝业熙说。沈伯衡翻。




约翰逊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笔拿起来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。“八块。”吴翻译翻,“对外销售价定八块。雷曼卖十块。中间两块归雷曼。”




“九块。”贝业熙说,“少一块都不行。”




约翰逊把笔搁下,两只手按在桌面上。“贝大夫,雷曼在美国卖了三十年棉花,从来没被人这样绑着手脚。你定销售价,你定销售对象,我们只负责跑腿。这个生意,雷曼做不了。”




贝业熙看着约翰逊的眼睛。“约翰逊先生,青霉素是独一份的。美国没有,欧洲也没有。您不做,自然有人做。陈买办认识的不止雷曼一家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脸红了一下。他转头看了陈买办一眼,陈买办端着茶杯,慢慢喝,没接话。约翰逊又转回来,盯着贝业熙。“七块。”吴翻译翻,“对外销售价定七块。雷曼卖九块。中间两块归雷曼。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。”




“九块。”贝业熙说,“少一块都不行。”




约翰逊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,叶子在风里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背对着众人。




陈买办放下茶杯,轻声说了一句:“约翰逊先生,青霉素在美国是独一份。您要是错过了,别人拿了独家,雷曼再想进去就难了。”




约翰逊没有回头。他又站了几秒,转过身来,走回桌边,坐下。他把笔记本翻开,拿笔写了一段,抬起头来。他看着贝业熙,沉默了两秒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英文。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九块,雷曼做不了。九块一管,雷曼卖到美国,加上运费、关税、仓储、广告,一管成本要七块。赚两块,还要交税,还要分给分销商,到手不到一块。雷曼做不了。”




贝业熙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了乐镜宇一眼。




乐镜宇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杯,慢慢喝。从谈判开始到现在,他一句话没说,只是听着,偶尔看一眼约翰逊的脸。现在他放下茶杯,开口了。




“约翰逊先生。”




约翰逊抬起头,看着这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国老人。乐镜宇的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有深深的竖纹,但眼睛很亮。沈伯衡站在乐镜宇身后,等着翻话。




“贝大夫刚才说的那些条件,是济仁堂的条件。我这儿,还有一条。”




约翰逊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吴翻译翻了之后,他等着乐镜宇往下说。




“第一批二十瓶,是我们送的。”乐镜宇说,“不是你们要的,是我们送的。这二十瓶,白给,不要钱。十五瓶提纯的,五瓶粗的。您拿回去,先给美国的政客用。让他们知道有青霉素这个东西。政客用了,政客的家人用了,他们就会帮您卖药。您的销路打开了,我们的药才能往美国走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二十瓶免费,这个数字不大,但足够他拿去华盛顿和纽约走动。青霉素在美国是独一份的,政客用了,政客的家人用了,销路自然就开了。




“二十瓶免费,可以。”吴翻译翻,“但我要提纯的。”




“十五瓶提纯的,五瓶粗的。粗的便宜,做起来快。政客先看效果,粗的也能看。”乐镜宇说。沈伯衡翻。




约翰逊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成。”




乐镜宇又开口了。“约翰逊先生,您做棉花做了二十年。您应该知道,独一份的货,价格由卖家定。青霉素现在是独一份的,但以后不是。”




约翰逊的眉毛又动了一下。




“我们还在做更好的东西。”乐镜宇说,“比青霉素更纯,更管用。那种药,以后是要按十块银元一瓶卖的。比青霉素贵一倍。”




约翰逊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


“雷曼先生,”乐镜宇叫的是“雷曼先生”,而不是“约翰逊先生”,“您可以算一下。青霉素五块银元一管,以后更好的药十块银元一瓶。美国有多少人?欧洲有多少人?打仗的伤兵有多少?得了败血症的、肺炎的、伤口感染的,有多少?”




约翰逊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。




“青霉素一管能救一条命。”乐镜宇的声音很慢,“一条命值多少钱?您在美国做了二十年生意,您比我清楚。五块银元一管,您卖九块。十块银元一瓶的药,您卖多少?二十块?三十块?一万人用,十万人用,一百万人用。您算一下,那是多少钱。”




约翰逊的手指停住了。




“雷曼在美国卖了三十年棉花。棉花的利润薄,靠走量。一磅棉花赚几美分,一船棉花赚几万美元。但青霉素不一样。青霉素是药,是救命的药。药的价格,跟棉花不一样。药的利润,跟棉花也不一样。”




乐镜宇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“雷曼先生,您今天签了这个合同,拿的不是一笔买卖,是一座金矿。一座挖不完的金矿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屋子里安静了。约翰逊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眼睛盯着乐镜宇的脸。他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后他靠回椅背上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



“乐先生,”吴翻译翻,“你比贝大夫更难缠。”




乐镜宇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彼此彼此。”




约翰逊又开口了。吴翻译翻:“还有销售对象的事。雷曼是商人,只管卖药,不管政治。你不能限制我们卖给谁。”




“药是救命的,不能拿去资敌。”贝业熙说,“原倭正在加紧对华渗透,占了东北的地,还要签军事协定。青霉素要是卖给原倭,就是帮他们打中原人。这条不能商量。”沈伯衡翻了过去。




约翰逊的眉毛又拧起来了。他跟吴翻译说了几句,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原倭是美国的朋友。美国跟原倭有贸易往来。雷曼不能因为你们跟原倭有过节,就不做原倭的生意。”




“原倭是原倭,中原是中原。”贝业熙说,“原倭占了中原的地,杀了中原的人。青霉素卖给原倭,就是帮原倭杀中原人。这条不能商量。五年之内,一瓶都不许卖给原倭。原倭的盟友,一样。合同里要写清楚,违者,合同作废,赔偿损失。”沈伯衡一字不差地翻了。




约翰逊把笔拿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英文。吴翻译翻:“约翰逊先生说,他理解。但这条要加一个期限。五年之内,不卖给原倭。五年之后,再看。”




贝业熙想了想。五年,青霉素在美国站稳了脚跟,雷曼的销路也打开了。五年之后的事,五年之后再说。“五年。但合同里要写清楚,五年之内,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原倭及其盟友出售青霉素。违者,合同作废,赔偿损失。”沈伯衡翻。




约翰逊点了点头,把这条记下。




贝业熙又开口了。“还有一件事。雷曼在美国有路子,帮我们找几样东西。分馏塔,真空干燥器,高压灭菌锅。不用你们出钱,只帮我们牵线。找到了,我们自己买。”沈伯衡翻。




约翰逊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。“这个容易。我在纽约认识几个做实验设备的。回去就帮你们问。”




约翰逊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了字。他签完,把笔递给贝业熙。贝业熙签了中文名。陈买办作为中间人也签了字。签完了,约翰逊把合同收好,站起来,又跟贝业熙握了手,又跟乐镜宇握了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吴翻译翻。




“合作愉快。”乐镜宇说。




当天下午,乐镜宇给北京发了电报。电报只有几个字:价定五块,对外九块,二十瓶免费,五年内不卖原倭,合同签了。




四月初三,北京。




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里收到电报的时候,正跟大哥对账。孙掌柜把电报递进来,乐义宝拆开看了,递给大哥。乐元可看了,把电报搁在桌上。




“成了。”



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价定五块,对外九块。二十瓶免费。五年内不卖原倭。合同签了。第一批十辆车,三个月内到。从奉天到营口,从营口到码头。大豆、豆饼、煤、木材,还有青霉素。循环起来了。




他合上册子,搁在抽屉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账房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。叶子绿得密密匝匝,在风里沙沙响。




当天晚上,乐义宝回到乐府,进了自己屋里。他点上油灯,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四个字还在:如果人不在。底下是他列的单子。他在最后添了一行:雷曼合同签了。五块一管,对外九块。二十瓶免费。五年内不卖原倭。第一批十辆,三个月到。然后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




窗外的风小了,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


(第四十三章 完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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