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成虎的破锣嗓子,隔着院墙都听得见。
“跑什么?老子又不吃人!柴房里有好山货,进去瞧瞧就知道了!”
陆惊寒刚摸到严家院外,脸色就变了。
黑布底下,瞳膜发烫,院里的景象模模糊糊,他却看得明白。
严成虎攥着白茹云的手腕,正往柴房里拖。
“我不去!严成虎,你放开我!”
白茹云拼命挣扎,手腕上的小铜铃叮当乱响。
粗布罗裙被扯得绷紧,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,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慌。
严成虎手劲大,她怎么也挣不脱。
陆惊寒眼底血丝暴起,骂了一声,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。
严成虎回头一看,脸刷地白了,连退好几步,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。
“陆瞎子?!你没死?!绝龙断崖那么高,这怎么可能?”
陆惊寒懒得跟他废话,一步抢上前,揪住他的衣领,抡圆了胳膊就抽。
“我叫你动她!我叫你动我的女人!”
啪!啪!啪!巴掌声在院里炸开,碎牙混着血沫往外飞。
白茹云在一旁看着,心里说不出的解气,又怕真闹出人命来。
“好了惊寒!差不多行了,他没把我怎么样!”
陆惊寒这才停手,随手一甩。
二百来斤的严成虎飞了出去,砸在院子当间,震起一片灰。
陆惊寒自己都愣了。
这把子力气,是从哪儿来的?
严成虎本就心虚。
人是他亲手扔下崖的,如今好端端站在跟前,还一把将他甩飞,这不是鬼是什么?
“鬼啊!诈尸了!陆瞎子索命来了!”
他抱着脑袋,连滚带爬地窜出院门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“他这是怎么了?什么鬼不鬼的,被打傻了?”白茹云看得发愣。
“管他呢!敢欺负你,没扒他一层皮算他走运!”
“谁是你的女人?莫要浑说,坏人清白!”
白茹云脸颊泛红,轻啐一口,心口却踏实了。
她走到石磨旁拎起竹篓,又叹了口气。
“严成虎疯了,这篓松茸他肯定不收了,这可是救命的好山货。”
“他不收,咱们就进城自己卖!这么好的成色,还怕没人要?”
“也对。那明儿一早,我跟你一道进城找生药铺子。”
两人约好时辰,陆惊寒拄着木棍,笃笃地敲着地,装模作样地摸回了自家草房。
刚跨进柴门,脚边就蹿出一团白影。
是他养的小白狗雪球,围着他的裤腿直打转,汪汪叫个不停。
“雪球,想我了吧?”
陆惊寒把它抱起来,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。
雪球伸着舌头往他脖子上乱舔,鼻子一拱,凑到了他胸口那颗玄灵珠上。
它伸出粉舌头轻轻一舔,乌黑的眼珠竟亮了亮,呜呜哼着,往他怀里拱得更起劲了。
陆惊寒心里一动,还没琢磨明白,屋里就传出了动静。
“寒儿?是你回来了吗?你这孩子,一夜没回,上哪儿去了?娘急得一宿没合眼!”
陆青萍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出来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声音直打颤。
陆惊寒鼻子一酸,放下雪球,进屋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放下水瓢,他发现娘正盯着自己看,半天没动。
“娘,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寒儿……娘怎么瞧着,你走路利索多了,人也不一样了?”
陆惊寒握住娘那双又糙又凉的手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娘,您没看错。”
“儿子从崖上摔下去,因祸得福,眼睛能瞧见些影子了。”
“往后那些摸瞎的日子都过去了,儿子不会再让您受半点委屈!”
陆青萍抓着他的手,凑近了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,嘴唇直哆嗦。
“好……祖宗保佑!我儿能看见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就低着头哭出了声。
陆惊寒把娘搂进怀里,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“娘,以前您为我吃了太多苦,往后儿子让您十倍百倍地享福!”
“傻孩子,娘不苦,只要你好好的,娘吃多少苦都值。”
陆青萍抹了把眼泪,转身往灶房走。
“你还没吃饭吧?娘给你做去!”
陆惊寒闲不住,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。
天阴下来,看着要落雨,他又把院里晒的粗麻衣裳收进来,叠得整整齐齐。
陆青萍端着饭出来,瞧见这一幕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她儿子,是真成了个正常人了!
野菜饼刚咽下两口,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,听着就来者不善。
“陆瞎子!滚出来!”
“陆青萍!把你那瞎儿子交出来!”
娘儿俩出了院子,只见门口乌泱泱站了半村子的人,个个黑着脸。
“马家嫂子,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陆青萍心里发慌。
“干什么?你那瞎儿子把收药的严成虎打疯了!全村都知道了!”
马婆子挤在人堆前头,一张老脸气得紫涨。
不知道的,还当挨打的是她亲儿子。
“不会的!我家寒儿从不跟人动手,马家嫂子,你怕是弄错了!”
“错不了!好多人都瞧见了!”
马婆子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炸开了锅。
“我亲眼看见陆瞎子骂骂咧咧进了严家,出来严成虎就疯了!”
“严成虎疯了,咱们满山的山货卖给谁?这损失你们陆家赔得起吗?!”
“陆青萍,今天不给个说法,这事没完!”
陆青萍哪见过这种阵仗,两条腿直发软,扶着门框才站住。
陆惊寒黑布下的嘴角一扯,冷笑出声。
闹了半天,他还当这帮人是替严成虎出头,原来是动了他们的钱袋子!
“都给我闭嘴!不就是几篓草药吗?你们有多少,我陆惊寒全收了!”
他往前一站,腰杆笔直,嗓门洪亮。
院门口一下没了声。
这还是那个被人伸脚绊着玩的穷瞎子?
静了好一会儿,马婆子才眯着眼试探道:
“陆家的,你这瞎儿子的话,作不作数?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陆青萍身上。
“马家嫂子,我儿子他……”陆青萍话说一半,下意识地看向儿子。
“娘,您信我。山货收下来,我全能卖出去。”
陆青萍见他说得笃定,犹豫半天,还是苦着脸开了口。
“儿啊……咱家连买糠的铜板都没了,拿什么收人家的药啊……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就有人嗤笑出声。
“我就说嘛,瞎子吹牛不上税!”
陆惊寒心里也犯了难。
他身上除了那五十文工钱,一个子儿都没有。
几十户人家的山货,五十文连零头都不够。
正僵着,人群后头飘来一道软糯的嗓音,娇滴滴的,听得人骨头发酥。
“大娘别急,这银子我来出。”
陆惊寒循声望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。
盛夏天热,她乌黑的头发高高盘起,插着一根木簪,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裙,每走一步,裙摆就轻轻荡一下。
腰细臀圆,两条腿又长又直。
身段高挑丰腴,一看就是美妇人。
许是一路小跑过来,粗布裙教细汗溻透了,贴在身上,勾出那股子藏不住的丰实劲儿。
几个光棍汉看直了眼,口水咽得咕咚响。
陆惊寒认得她。
她叫柳如雪,是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堂哥的媳妇。
从前他瞎得严实,只听人念叨堂哥好福气,也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这会儿隔着黑布一瞧,他喉结滚了滚。
堂哥那个废物,艳福是真不浅啊!
柳如雪走到跟前,冲他眨了眨眼,嘴角一弯。
“惊寒,嫂子帮你这一回,你拿什么谢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