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有动。灯影里,他握着笔的手渐渐松开,然后缓缓将笔搁回青玉笔架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从口鼻而入,却不像寻常呼吸——他清楚感到有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升起,沿着脊柱上行,像一条被引入旧河床的春水,冲开那些淤积了将近二十年的枯涩。
他感到自己的脉管在重新跳动,经脉中某种沉眠已久的力量被唤醒,一波接一波地冲刷四肢百骸。那些他少年时在宫中隐忍、在刀刃下求生、在自残中逼自己断情绝义而落下的旧伤旧病,此时都像冬天的残雪遇到烈日,无声消融。
他睁开眼。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身影:背脊不自觉地挺直,原本因常年弯弓握刀而略有些佝偻的肩线,此刻像被一把无形的铁尺重新拉平。眉宇间那种经年沉郁的暗色悄然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清朗和沉静。他的呼吸绵长而稳,连手指尖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热意。
石头在旁看呆了。他看见陆沉的面色在几个呼吸间变得红润,两鬓那几缕灰白发根,竟隐隐透出青黑的生机。石头张了张嘴,没敢说什么,眼眶却先红了。
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曾劈过水雷引线,握过炮台火绳,在敌阵中夺过刀,也在文书上签过无数关乎国运的命令。此刻这双手依旧骨节分明,但皮肤下流动的气息明显与往日不同。他轻轻握拳,拳心里像是握住了一团温热的铁。再松开时,指间毫无滞涩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夜风带着长江的水汽扑面,他却觉得那风像是五月杨柳风,拂在身上只有暖意。他忽然抬手,隔着一丈远,向庭院中那棵老槐树轻轻一挥。没有掌风呼啸,但树上几片叶子飘飘然落下来,在半空中打着旋,像是被人轻轻摘下的。陆沉看了一会儿,缓缓收回手。
石头终于忍不住,颤声道:“大人……您,您这是……”陆沉回过头来,眼中有淡淡的喜悦,却不逼人。他说:“石头,刚才那道光屏里说的你看到了?”
石头点头。陆沉道:“那就不必瞒你。上天觉得我这些年办的事也算对得起这片土地,给了我一点奖赏——从今夜起,我不再是残缺的人了。”
石头听到这话,喉咙一堵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。他是从陆沉入宫时就跟在身边的人,见过他少年时在深宫灯下独自熬过的无数寒夜,知道他心里那道从未对人说出口的疤。
此刻他终于忍不住,一屈膝就要跪下,却被陆沉伸手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。”陆沉的声音不高,却极稳,“这世上已经没有主子了,只有同志。你若真想替我高兴,就把这碗粥给我,别让它再凉了。”
石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转回身端起那碗粥,递到陆沉手里。
粥还是温的。陆沉接过来,喝了一口,然后望着窗外夜色,低声道:“石头,我记得我进宫那一年,是十二岁。那时候我想的,是不饿死。后来想的,是活下来。再后来想的,是怎么让这满身伤疤不白受。到今夜,我才觉得……”他停了停,声音轻了些,“我才觉得,老天爷待我不薄。它把我拿走的东西,又还给我了。”
石头听着,没有答话,只在灯影里默默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清晨,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,陆沉已经在总统府后园里站定。
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短打劲装,没有佩刀,没有系剑,只赤手空拳迎着朝晖而立。
晨露在草尖上挂着,庭中那棵老槐树在微风里抖开枝叶。陆沉缓缓起势,先是一套最基础的军中长拳——这套拳是他在国家军事学院教第一批学生时,亲自编的入门操典。他没有用内力,只以普通人的劲路缓缓打完,待身上微微发热,才转入内息运转。
易筋经的运转路径与他从前练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。气息不是沿着旧有的脉络行走,而是像水银一般,自行灌入那些曾经闭塞如死渠的细枝末节。他感到右臂一阵酸胀,随即又一阵酥麻,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。左腿曾经在咸丰十一年剿捻时受过一处箭伤,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,此刻那股寒气竟被从骨髓深处逼出,化为一丝白汽,从他指尖逸散。
他不自觉地越打越快,拳风渐渐变得凌厉。庭中落叶被他身周的气流卷起,绕着他在空中旋成一道淡金色的圈子。他收势时,一掌按在身前一块青石板上。那石板足有半尺厚,原是用来垫花盆的。他掌心落处,青石没有开裂,但石面被他按出一个极浅的掌印,掌纹清晰可数。陆沉看着那个掌印,沉吟片刻,忽然一笑:“葵花九重,阴极阳生。原来到了这一步,连那种功夫都能反本归元。倒是造化了。”
楚雄飞从园门进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是国家军事学院第一期的老生,跟了陆沉十年,自认见过院长许多本事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。他愣在门边,手里的军报差点掉在地上。
陆沉收步,看向他:“有事?”楚雄飞回过神来,快步上前,将一份急电递过去:“总统,英、法、美、俄四国公使联名照会到了,要求明日面呈总统。李鸿章李大人说,来者不善。”
陆沉接过电报,展开看了一遍,却只是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传我的话给李大人:请四位公使明日午后到总统府会议厅。我当面答复他们。”
楚雄飞犹豫了一下:“总统,四位公使一起来,必然是要逼咱们承认那些旧条约。要不要先跟几位老大人商量一个口径?”陆沉将电报折好,放进怀里:“不必。我有数。”
上午,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、沈葆桢等人先后到了总统府。
胡林翼拿了一份草拟的答复文书给陆沉看,措辞委婉,大意是愿意继承清廷所签条约,但请求宽限整顿。
陆沉看完,将文书放在桌上,没有签字,而是道:“文先生,这份答复太过谦卑了。我们不认旧约中的领事裁判权和租界永久化条款,其他部分可以重谈。”胡林翼一惊:“总统,洋人兵舰还泊在吴淞口外,咱们新政府初立,不宜再启战端啊。”
陆沉道:“文先生放心,他们也要掂量掂量。大沽一役,他们六十艘兵舰折了一半,如今国内的议会还在吵军费的事。只要我们不先示弱,他们就不会轻易动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