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北京城一天比一天暖。
老槐树的芽苞已经绽开了,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缀在枝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后巷棚子里的炭盆彻底撤了,新棚子的棉帘子全卷起来,日光透进来,照在瓷盘上,菌丝泛着一层茸茸的绿。石柱每天早起掀开帘子角看温度计,看完记在册子上。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干净,小顺蹲在门槛上扇风,扇两下歇一下,被周小子看了一眼,赶紧接着扇。
分馏塔跑得稳。周小子照穆勒的流程,每天早晚各通一次冷凝管,电热包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。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,耳房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。
二月底的一天,乐义宝把大哥、大伯和贝业熙都叫到了济仁堂账房。
乐元可从汇文大学堂回来,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。他坐在账房桌旁边,面前搁着一杯茶。乐镜宇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烟袋,这回没点,只是拿烟袋嘴儿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。贝业熙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英文摘要的第二稿,手里捏着钢笔。
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奉天三类人:老师、学生、百姓。
“大伯,大哥,贝大夫,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桌上。“你说。”
“奉天那边,我想认识几个人。师范学堂的教员,讲武堂的学员,商会的商人。先认识,不用多说。将来药做大了,光靠张雨亭一个人不够。得有老师,有学生,有百姓。老师教书育人,学生将来做事,百姓种粮养猪。三类人拧成一股绳,比只靠张雨亭一个人强。”
乐元可把茶碗搁下。“你想拉拢人?”
“不是拉拢。是先认识。青霉素的事,眼下是咱们跟张雨亭合作。张雨亭是武人,管的是打仗。但奉天不光有兵,还有学堂、有商人、有老百姓。这些人里,有爱国的,有聪明的。先认识上,将来药做大了,不光给兵用,也给老百姓用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拿起来,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这话在理。老周在奉天跑了二十年,人头熟。我给他写信,让他打听。”
“嗯。我写了两封,一封给张副官,问讲武堂的人。一封给老周,问师范学堂和商会的人。”
乐镜宇点了点头。“成。你先寄。”
贝业熙把钢笔搁下,开口了。“三少爷,奉天那边,我认识一个人。”
乐义宝转过头。“谁?”
“奉天医学院的。叫方德明,教化学。我在协和讲课的时候见过他。人很正,对西药有兴趣。他要是知道青霉素的事,应该愿意帮忙。奉天医学院有不少学生,将来都是大夫。这些人认识上,比光认识商人强。”贝业熙说话的时候,语速不快,每个字咬得清楚,但语序有些地方跟中国人不一样,“这个人,我认识。他做化学的,跟药,有关系。”
乐义宝把“方德明”三个字记在册子上。“贝大夫,您给他写信?”
“我写。先不提青霉素,只说济仁堂在做新药,问他有没有兴趣交流。他要是回信了,再说下一步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医学院的人,比商会的人更直接。药做出来,最终得大夫用。方德明要是能拉进来,奉天的医院、学堂、药铺,都能连上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转过头,看着大哥。乐元可正端着茶碗,慢慢喝。他比年前瘦了些,但精神好,眼睛很亮。
“大哥,还有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件,你在汇文大学堂念书,同窗多,平时听的消息也多。最近北京的学生上街了,你知道吗?”
乐元可把茶碗搁下。“知道。中倭军事协定的事。段芝泉跟原倭秘密谈判,消息泄露了,学生上街抗议。我们学堂里也有人要去,我拦了几个。”
“拦得好。”乐义宝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大哥,你听我说。同窗要去游行,要去抗议,你别跟着去。药还没做出来。青霉素眼下只能外敷,不能口服,不能注射。要救更多人,得等注射级出来。注射级,快则一年,慢则两年。两年之内,咱们的根得扎稳。根扎不稳,人出了事,药做不成,前面花的钱、费的力,全白费。”
乐义宝停了一下,看着大哥的眼睛。
“活下来,才能救更多人。名声大义,都可能让家里人陪葬。你出了事,娘怎么办?爹怎么办?二哥怎么办?后巷和酱菜院子怎么办?济仁堂怎么办?”
乐元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哥,我不是不让你爱国。爱国有很多种法子。上街游行是一种,把药做出来也是一种。药做出来,救的人比游行多。你念书,学算学,学英文,将来回来帮大伯管账,帮我把药卖到美国去。这也是救国。”
乐元可看着乐义宝,看了好几秒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你五岁。你说话像四十岁的。”
乐义宝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桌边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看着大哥。
贝业熙在旁边把英文摘要收进皮包,开口了。“元可,义宝说得对。我在法国见过学生上街,在总统府门口喊口号,被军警打死了两个。死了就死了,什么也没改变。倒是那些在实验室里做药的人,一个一个病人救回来,比喊口号管用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。“况且,眼下欧洲的仗打得正凶。德国人三月就要发动总攻,法国北边已经撤了好几个村的平民。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在咬牙撑着。美国那边刚参战,兵还没到齐。这一仗打完,欧洲要死几百万人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几百万人?”
“凡尔登一个地方,就死了三十多万。索姆河那边,也差不多。加起来,到今年年底,可能上千万。”贝业熙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我在法国的同学来信说,巴黎的医院里躺满了伤兵,绷带不够用,磺胺不够用,什么药都不够。青霉素要是早做出来,能救多少人,我都不敢想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乐元可端着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乐镜宇把烟袋磕了磕。“元可,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管我的。我年轻时候,有一回偷偷跑去济南城外赌钱,输了三十两银子。你爷爷知道了,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,只给水不给饭。出来之后,你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乐元可抬起头,看着大伯。
“他说,‘关你三天,是让你知道错。放你出来,是让你知道改。你要是不改,关你一辈子也没用。’”
乐元可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茶碗边上慢慢摩挲了一圈。
“大哥,”乐义宝又开口了,“还有第二件事。”
乐元可抬起头。
“你在汇文大学堂念书,同窗里,有没有英文好的?要靠谱的,人品正的,爱国的那种。”
乐元可想了想。“有。有个叫沈伯衡的,英文很好,平时爱看英文报纸,人也正。他家里是开书铺的,跟洋人做过买卖。他跟我说过,想毕业了去上海洋行做事。”
“这个人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。他不跟风,不闹事,办事稳。我跟他同窗两年,没见他撒过谎。”
“大哥,你帮我约他出来喝茶。雷曼的人三月中旬来上海,谈买卖得有个翻译。陈买办那边有自己的翻译,但那是陈买办的人。咱们这边,得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翻译。沈伯衡要是行,先让他跟贝大夫学学青霉素的英文词汇。将来跟雷曼谈,他在场,咱们心里有底。”
乐元可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明天约他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。“翻译的事,得找信得过的。洋行的人,吃里扒外的事多了。沈伯衡要是可靠,先试用。翻译的事,不能马虎。一句话翻错了,买卖就黄了。”
“嗯。”
乐义宝把册子合上,搁在抽屉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账房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。叶子绿了,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在风里沙沙响。
当天下午,乐义宝把两封信交给孙掌柜,让寄出去。一封给张副官,一封给老周。贝业熙自己写了一封,给奉天医学院的方德明。
三月初五,张副官回了信。
信里说,讲武堂的事,他问了。讲武堂里确实有几个思想进步的学员,其中高纪毅、刘鸣九两个人,跟张学良同期,平时爱看新书报,对旧制有看法。教官里,郭松龄主张精兵简政,反对内战,在讲武堂里很有威望。张副官说,这三个人,他可以找机会引见。但有一条,得慢慢来。郭松龄是教官,高纪毅和刘鸣九是学员,张雨亭对讲武堂盯得紧,不能明着来往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想了想,拿起笔,给张副官回信。
信里说,不急。先认识,不用多说。郭松龄那边,张副官要是能约出来喝茶,先聊几句。高纪毅和刘鸣九,等他们从讲武堂毕业再说。另外,我写了一封信给大帅,你亲自交给他。信里说的是猪崽和青霉素的事,不用多问,交到就行。
写完了,乐义宝把信折好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封好的信封,上面写着“张督军亲启”。他把两封信一起搁进信封,封口压了济仁堂的印章,交给孙掌柜寄出去。
三月初八,老周从奉天回了信。
信里说,师范学堂的教员里,有一个叫陈仲甫的,教国文,平时爱跟学生讲新思想,在奉天教育界有点名气。老周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人很正,不巴结权贵,但也不激进。还有一个叫林墨卿的,教算学,为人沉稳,跟奉天商会的人有往来。老周说,这两个人,他都可以约出来喝茶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给老周回信,说先约陈仲甫和林墨卿喝茶,不用多说,先认识。将来药做大了,奉天那边的事,得有人帮衬。
三月十二,贝业熙收到了方德明的回信。
方德明说,听说济仁堂在做新药,很感兴趣。他在奉天医学院教化学,也做一些药物实验。如果济仁堂需要帮忙,他愿意。贝业熙把信拿给乐义宝看。乐义宝把“方德明”三个字记在册子上,跟陈仲甫、林墨卿、周少棠排在一起。
三月十五,张副官又来了信。
信里说,郭松龄约出来了。张副官请他喝了顿酒,聊了几句。郭松龄说,奉军打仗打了这些年,打得民穷财尽,该歇歇了。张副官没接话,只听着。郭松龄又问,济仁堂的青霉素,是不是真的能治红伤。张副官说,张雨亭的伤兵用了,七天收口。郭松龄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“药是好药,但愿用在正道上。”
乐义宝把这句话看了两遍。他把“用在正道上”五个字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记着。
三月十八,大哥约了沈伯衡喝茶。
沈伯衡二十出头,瘦高个,戴一副圆框眼镜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。他在汇文大学堂念西文系,英文好,平时爱看英文报纸。乐元可把他带到济仁堂,跟乐义宝见了面。
乐义宝问了几句,沈伯衡答得不紧不慢,条理清楚。乐义宝让他翻了一段英文摘要,他看了一遍,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中文,又拿英文写了回去。乐义宝看不懂英文,但看他的字迹齐整,标点清楚。
“沈先生,雷曼的人三月中旬来上海。到时候你跟我去上海,帮着翻译。雷曼那边说什么,你翻给我听。我说什么,你翻给他们听。另外,青霉素的英文词汇,你先跟贝大夫学学。用药的、用量的、效果的,这些词不能翻错。”
沈伯衡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跟贝大夫学。”
乐义宝看了大哥一眼。乐元可点了点头。
三月二十,乐镜宇把老周的信转给乐义宝。
信里说,陈仲甫和林墨卿都见了。陈仲甫说,奉天的学堂越办越多,但缺教材,缺教员。林墨卿说,奉天商会里,有几个商人支持国货运动,反对原倭经济渗透。其中一个叫周少棠的,做棉布生意,跟张謇那边有往来。周少棠说,奉天要是能种棉花,他能收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想了想,把这几个人记在册子上:陈仲甫,师范学堂国文教员,讲新思想。林墨卿,师范学堂算学教员,与奉天商会有往来。周少棠,奉天棉布商人,与张謇有往来。方德明,奉天医学院化学教员,对西药有兴趣。沈伯衡,汇文大学堂西文系,翻译。
他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然后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搜索:1918年奉天师范学堂陈仲甫。”
井口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行字浮出来。
“陈仲甫,1918年在奉天两级师范学堂任国文教员。早年留学原倭,回国后从事教育。在奉天教育界有一定影响,与进步师生往来较多。为人正直,不参与党派之争。后来离开奉天,赴北京任教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。他又搜了一下。
“搜索:1918年奉天医学院方德明。”
井口松动了一下。
“方德明,1918年在奉天医学院任化学教员。早年留学德国,回国后从事医学教育。在奉天医学界有一定声望,与奉天医院、药铺有往来。为人务实,不参与政治。”
乐义宝把这两条记在册子上。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四个字底下添了一行:陈仲甫,师范教员。林墨卿,师范教员。周少棠,棉布商人。方德明,医学院教员。郭松龄,讲武堂教官。高纪毅、刘鸣九,讲武堂学员。沈伯衡,翻译。先认识,不用多说。
三月廿五,乐义宝去了后巷。
周小子正在耳房里看分馏塔,见乐义宝进来,搁下手里的扳手。乐义宝没蹲在塔旁边,绕到棚子后面,看石柱换标签。石柱一边换一边嘟囔。
“三少爷,这盘边上又长了点绿的,我挑了两回了。”
“挑干净了?”
“挑干净了。底下菌丝还是白的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,走到耳房门口,朝周小子问了一句。“出料呢?”
“五管。稳着呢。”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后巷。
当天晚上,乐义宝回到乐府,进了自己屋里。他点上油灯,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四个字还在:如果人不在。底下是他列的单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的风小了,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(第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