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瞬间安静到能听见庭外鸟雀扑翅的声音。陆沉没有立刻回答,也没有显出惊讶。他缓缓放下茶杯,抬起头来,迎上慈禧的目光:“太后从哪里听到这三个字的?”
慈禧没有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搁在桌上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中华人民党。火种既燃,不焚即枯。”字迹是陆沉亲笔。
陆沉看罢,反而笑了笑:“太后既然已经拿到这个了,臣也不必瞒。这个党臣确实创建了,就在三月的校友恳谈会上。臣不想辩解。臣只有一句话:前十年的学堂也好,这十年的大沽海战也好,臣所做的一切,从来不是为了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社稷。臣是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的。‘人民’二字,太后或许还不太懂,但臣懂。”
慈禧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。她盯着陆沉,声音变得尖利:“陆沉!哀家待你不薄!你一个阉人出身,哀家让你做到文华殿大学士、一等侯,你还想怎样?!你当真要反?”
陆沉没有起身,仍坐在席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太后,臣不是要反,是要把这棵烂了根子的树,重新种一遍。”
慈禧霍然站起,将酒杯摔在地上。杯子碎裂的声音像一声暗号。殿门猛然推开,二十名持刀侍卫抢入殿内,将陆沉团团围住。僧格林沁披甲跨进殿来,身后跟着端华。满殿刀光中,慈禧厉声道:“拿下!”
陆沉却纹丝未动。他望着那些持刀的侍卫,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脸上扫过。
忽然,最前的一名侍卫手腕一抖,刀尖下垂,没有指向陆沉,而是“哐当”一声松手落地。紧接着,第二人,第三人,越来越多的侍卫放下手里的刀。
僧格林沁怒喝:“你们干什么!”
那领头的侍卫单膝跪地:“王爷,卑职是国家军事学院第三期炮科毕业生。乙酉年在大沽受过院长亲自操练。卑职的刀,杀洋人,不杀院长。”
僧格林沁脸色涨红,又要发作。陆沉这才缓缓起身,从月白外袍下抽出那柄乌鞘长刀。他没有拔刀,只是握着刀鞘,走到慈禧面前,语气依旧平稳:“太后,您以为臣进这个门,会不带一点准备?”
他抬手朝殿外一指:“现在紫禁城各门,已经换了国家军事学院第六期值勤学员。西华门、神武门的禁军,是我靖武军旧部在当值。城外卢沟桥的国家军事学院,今夜有三千学员持枪列阵,等臣一声令下。太后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瞧。”
慈禧脸色煞白,身躯微微发抖:“你……你早就算好了?”
陆沉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:“太后,臣不想杀您。臣只是要让您知道:您脚下的江山,重来不是姓爱新觉罗的私有物。臣今夜来,不是来赴死,是来请您让出这把交椅。”
他说完,转身面对僧格林沁:“王爷,您十年前挂名国家军事学院院长,可那十年里,您讲过一堂课么?带过一次操么?学员们练的炮、测的水雷、写的算草,全是他们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。这所学院,从来不是阁下的,也不是朝廷的。它是未来中国的人,被陆沉提前十年召集起来了而已。”
僧格林沁气得拔刀欲动,陆沉却已先一步上前,握住他刀柄,轻一扭,便将那把蒙古弯刀夺了下来。
他看着僧格林沁:“王爷,您老了。您骑了一辈子马,打了一辈子仗,却没见过这十年的中国是什么样子。您拿刀来裁军事学院,是拿马鞭量海水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慈禧跌坐回椅中,手指颤抖着扶住桌沿。最终,她低声道:“你赢。你到底要怎样?”
陆沉道:“臣要立宪。臣不要皇帝。臣以中华人民党的名义,今夜起接管京畿军政,通电各省:废帝制,设共和,中华大地自此由人民做主。太后若愿和平退位,可居于颐和园,安养天年;满族王公永不咎既往,与汉民一律平等。”
慈禧没有答话,只闭上了眼。端华在旁想要出声,被陆沉一个眼神止住了。陆沉看着僧格林沁,道:“王爷若愿留下辅助新政,臣以国士待您;若不愿,臣备马送您往热河。”
僧格林沁站在那里,良久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陆沉。你赢了。我没有别的话说。”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同夜,城外国家军事学院大操场上,三千名学员列队肃立。
楚雄飞站在阅兵台上,高声宣读一份通电:“满清专制二百余年,苛敛暴政、欺我汉民、割让国土、失信列邦。其罪昭昭,天地不容!今中华人民党秉大义而起,废帝制、立共和,以天下还于天下!”
通电以火漆印封,连夜由快马分送直隶、山东、江苏、湖广、两广各省督抚。
五月初十晨,京畿各营整编完毕。陆沉以中华人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名义发布《告天下书》,其中写道:“清廷以夷变夏,贪腐独夫,窃据神器二百六十载。今日我党兴师,非为报仇夺权,实为救民水火。兵锋所指,秋毫无犯;新政法度,一以民生为本。各镇将士,如有反正者,无论满汉,概以同胞相待。”
同日,陆沉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各部院大臣,宣布开国大典定于六月廿八日举行。堂上众臣有的沉默、有的讶异、有的暗暗应合,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反对。
五月十二日,直隶总督先通电赞成共和,随后山东、江苏、安徽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各省陆续响应。
清廷旧臣中,胡林翼亲自草拟《临时约法》,左宗棠奉命接管神机营,彭玉麟率水师进驻长江口,沈葆桢接管江南制造总局,李鸿章任外交总办,星夜照会各国公使,声明“中华共和政府自本日始代行清廷一切对外条约之权利义务”。
六月初六,端华府邸被接管。陆沉命人打开端华多年密藏的那只红木匣子,取出五年前买凶、三年前密奏的种种罪证,一并编入“满清贵族罪案录”。但按照《告天下书》中“永不咎既往”的承诺,陆沉没有杀他,只将他削去王爵,软禁于旧宅。端华在软禁中度过余生,每逢有人问起当日之事,他只说一句话: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能收服的。他是来送我们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