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岳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在背他,这人的背很软,还有股淡淡的香。
他想睁眼,可眼皮重得只看见一小片天,灰的,还有一片衣角,素色。
卢岳想说话,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耳边忽然听到女人的声音,很平,没什么温度。
然后,他又昏了过去。
苏云是卯时出的门。
玄岳宗的弟子都管那片地方叫里山。山是陷下去的,四面是崖,只有谷口有一条道能下去。
宗门的说法是,里头有上古遗留的禁制,进去的人出不来。
六十年前封的。为什么封,宗门里没人说得清,都说祖训如此。
禁地的巡守,一个月轮一回。轮到谁,谁就得把边界走一遍。这差事没人愿意接,一来远,二来瘆得慌。
轮到苏云,是因为她不肯站队。
内门这几年在争一个位置,两边都在拉人。她两边都见了,两边都没应。
于是她就有了这份差事,接差事那天,执事殿的人问她要不要换。
她说不用。
她喜欢一个人走路。
界碑一共九座,围着一圈,每座碑上刻着字。字她认不全,只知道中间那一座上刻的是“封”。
巡守要走的,就是这一圈。从第一座走到第九座,大半天。
禁地的边界没有墙,只有这九座碑。碑以内,草木长得跟别处不一样,绿得发黑。
苏云沿着界碑走。走到西北角,她停下了。
界碑后面那丛老藤,断了一片。
断口是新的。
藤子不是刀砍的,是被重物生生坠断的。断口边上还挂着半截布,玄色,卢家下人的料子。
苏云蹲下去,看了很久。
断藤的茬口朝着崖外。也就是说,东西是从上头下来的,不是从谷口进来的。
这个判断她下得很谨慎。她又往崖壁底下看了一眼,确认了断藤的走向。
她没有立刻下去。
她先退了两步,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,等了一炷香。
确认林子里没有动静,她才把身份玉牌按在界碑上。碑上的禁制让开一道口子,人过去后,口子便合上了。
界碑以里,禁制还没散。人走进去,脚下会发沉,走一步要比平时多花一分力气。
苏云走惯了,没当回事。
从界碑到谷口,有一条前人踩出来的小道。巡守的人每回都走到谷口,再往里,就不去了。
苏云走到谷口,又往里走,发现有人在里头。
她在谷口站了一会儿。禁地里头是封死的,六十年没人进去过。祖训说得明白,界碑以里,不得擅入。
她今日是要破例了。
谷口的雾还没散。
雾里头的东西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近处那一片绿。绿得发黑,草叶上挂着水,一动不动。
她往里走,暖意一点一点上来。
这暖不烫人,落在身上,舒坦。
可这是谷底,日头照不进来,这暖来得没道理。
谷底的青苔比别处厚,踩上去软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。
她看见那棵倒了的树时,就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树冠断了,断茬是新的。树底下压着一片砸塌的藤,藤底下露出一道石缝。
石缝上盖着的藤,被人扯开了。
有人动过禁地。
苏云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她顺着断藤往前,在石壁底下看见了——一个孩子。
七八岁的样子,浑身是泥,脸白得没有颜色。左腿弯着,摆的姿势不对。肋下那一片,衣裳被血浸透了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还有一只手,攥得死紧,攥着一块乌黑的木匣。
苏云站在三步外,没有靠近。
她先看周围。
石壁上的青苔有一片被压平了,是一个人躺过又爬起来的痕迹。来路上,青苔上有拖出来的印子,一段一段的,断断续续,从谷底一直连到那棵倒树底下。
这印子只有一个方向,没有第二个方向。
苏云忽然明白了。
有人偷闯禁地,摔了下来,没摔死,往里爬了。
偷闯禁地的人,抓到就是死。这是宗门的规矩,比背叛还重。
她拔剑。
剑尖离那孩子的喉咙还有三寸,孩子说话了。
“爹……”
昏迷中梦呓般的孩子声音很小,出气多进气少。
“别杀我……”
苏云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了看剑,又看了看那张脸。
一张孩子的脸。眉骨上磕破了一块,血干了,结着壳。嘴唇上全是裂口。
她收回剑,蹲下来,翻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,很烫。
她掰开他的手看了看。
左手心全是刺,血把刺都泡软了。右手攥着那块木匣,掰不开。
她看了看木匣,又看了看孩子的脸,最后把匣子往他怀里推了推。
她顺着他爬过来的印子,往回走了一段,走到崖壁底下,抬头往上看。
崖壁笔直,上头挂着几根断藤,断口朝天。
再往上看,是崖顶。
苏云又看了看那孩子身上的伤。腿是摔的,肋下是撞的,手心是刺的。
没有一道伤,是从谷口进来的伤。
偷闯禁地的人,要么从界碑进来,要么从别的方向翻进来。伤在手上,伤在脚上,不会伤在背上。
很显然,这孩子是掉下来的,是从崖顶上,掉下来的。
崖顶外面,是岳阳山。
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。
脉是凡人的脉,跳得又快又乱,里头没有半点灵气波动。
偷闯禁地的,不会是凡人。凡人进不来,也走不到这儿。
这孩子快不行了,再拖半个时辰,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。
那他从哪儿来的?
苏云抬头,又看了看崖顶。
崖顶再往上,翻过两道梁,是岳阳山南面的官道。官道上这两天很乱,钟声响了一夜。
她想过这个问题,又觉得自己不该想。
苏云站起来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传讯符,捏碎了。
符化成一道光,往山里去了。
传讯符上她只写了八个字。
崖下有人,坠崖重伤。
没提禁地,没提石缝。
按规矩,她该把这地方原样报上去,让宗门来人查。
可她改变主意了,因为她想救这孩子。
她沉思片刻,忽然下了决定,她要打乱或者抹去这里原有的痕迹。
她走到那道石缝跟前,把扯开的藤子重新搭回去,又把那棵断树上的枝条拖过来,压在缝口。
做完这些,她退到谷口,回身再看。
看不出什么了。
她又沿着来路走了一遍,把青苔上的拖痕一点点抹平。
抹到那棵倒树跟前,她停下来,看了看砸断的树冠。
这个抹不掉。
她想了个别的法子,把断口上的茬又劈了几道,做成被雷劈过的样子。
抹掉,这孩子就只是从崖上摔下来的迷路孩子,跟禁地没关系。
不抹,这孩子进过禁地,就是死罪。
她没让自己多想。
她回到孩子跟前,把昏迷中的孩子背了起来。
然后她发现这孩子很轻,轻得很不正常。
背起来的时候,那块乌木匣从孩子怀里滑出来,她伸手接住,又塞了回去。
木匣入手冰凉。
她多看了一眼,没动它。
她搜了搜孩子身上,想找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没找到。只有一块碎了一角的玉佩,揣在最里层,贴着心口。
玉佩上有血,她擦了擦,又塞了回去。
从谷口到界碑,有一段陡坡。
苏云背着他,走得很稳。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腿,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条。
走到一半,孩子在她耳边说胡话。
说什么她没听清,只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苏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边走边想,忽然想到一早听到的一些山下的零碎信息。
“ ……岳阳城,卢家?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说完这句,她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上拢了拢,加快了脚步。
出了界碑,天已经全亮了。
从这儿到山门,还有十几里山路。苏云背着人走,越走越沉。
不是孩子沉,是心里沉。
界碑的禁制让开一道口子,她走过去后,口子自动合上了。
三年前她也是从这条路上被领进来的。
领她进来的人,如今已经不在了。
那人走的时候,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,记得这条路上不止你一个人走过。
苏云一直没懂。
今天她懂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