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被疼醒的。
天已经亮了。崖底的雾散了一半,藤丛的缝隙里漏下来几道灰白的光。
昨夜那点暖还在,比昨夜清楚。
卢岳趴在原地,缓了半晌才开始动。
先是手指,再是手腕,再是胳膊肘。能动的地方先动,动不了的地方,就借力。
他把身子翻过来,趴着,用手肘和膝盖往前挪,每挪一下,肋下就疼一下。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就停在黑影里,等亮回来,再挪。
藤丛的刺又扎进他的掌心。他已经不在乎了,那里早就烂了。
他数着,挪到一百下的时候,藤丛稀了。他停下来歇了一回。歇的时候他数了数自己的伤。
头上有伤,碰一下就炸。肋下最重,吸气都疼。左腿使不上劲,只能拖着。
他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。记下来,心里就有底:哪些事办得了,哪些办不了。
再往前,地上没了刺,是一层厚厚的青苔,软的,踩上去有一点弹性。
青苔是绿的。绿得发黑,一看就长了很多年。
他伸手按了按青苔。按下去的地方,又慢慢弹了回来。
这地方的草木,比崖上的精神得多。要么是土好,要么是别的原因。
卢岳趴在青苔上喘气。
他现在感觉到了,那股暖意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从地底下,从青苔底下,从那道他还没看见的石缝里,一点一点往外渗。
青苔尽头有一块凹下去的石头,石头里积着一汪水。
这雨水,很干净。
卢岳爬过去,捧起来就喝。
水凉,带着一股青苔味。他喝了三口,缓了一下,又喝了三口。
喝完,他感觉舒服多了。
石头边上长着一丛矮树,结着小红果,指头肚大小,皮薄。
卢家后园也有这种果子。厨子说过,野地里的红果,鸟肯吃的,人就能吃。
卢岳摘了一颗,先闻了闻。没味。他又摘一颗,放进嘴里。
酸甜的,汁多。他一口气吃了十几颗,吃到胃里发胀,才停下。
然后他摘了一把,拿两片大叶子裹起来,揣进怀里。
果子酸,能顶饿。他不知道明天有没有。
他算了算。怀里这一把,省着点,能吃两天。
水好办,崖底不缺。
歇着的时候,他想了几件事。
想的第一件,还是那半句话。
你爹说,东西埋在……
忠叔没说完。
可卢岳忽然想起来了。
去年冬天,他爹带他在后园喂鱼。鱼食撒完了,他爹蹲在池边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他爹开口了。
“岳儿,爹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家祖上,无意里得来过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爹说,“传下来就一句话,埋在城外。埋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”
“那干嘛不挖出来看看?”
“挖出来,卢家就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爹没答。他爹看着池子里的鱼,看了半天,伸手又撒了一把鱼食。
“岳儿,这句话你记住。记住,然后忘掉。”
“咱家没有这件东西。”
他爹说完,那年冬天就病了一场,病了整整一个月。
开春好了,再没提过。
卢岳当时只当他爹在说笑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忠叔说,你爹说,东西埋在。
埋在城外。
卢岳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。
祖上得来的东西,埋在城外。昨夜闯进卢家的那伙人,满城翻找的,也是一件东西。
从东海带来的旧物。
两件东西,是不是一件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得活着。活着,才能把这两件事对上。
还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。
那伙人把卢家翻了个底朝天,金银玉器堆在堂前,一件都没拿。忠叔身上那块乌木匣,他们也没搜走。
要么,忠叔藏得好。
要么,他们要的东西,根本不在忠叔身上。
那在哪儿?
卢岳摸了摸怀里的木匣,没敢往下想。
想的第二件,是那块玉佩。
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
玉佩碎了一角。碎的那个角,昨天还攥在他手心里。
他把碎片对着光。
碎口不平,是一道斜茬。茬口里头,嵌着一层极薄的东西。
卢岳把玉佩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换个角度看,那层金色就没了。再换个角度,又出来了。
他伸手去抠,怎么都抠不动。
那层东西长在玉里头,跟玉长成了一块,摸上去是平的,没有棱。
卢岳看了很久。
他又摸出那块乌木匣,对着光看。
匣子上没有纹。
乌沉沉的,一道线都没有。摸上去凉,跟玉佩那点暖,完全是两回事。
爹说,别给人看,别说它从哪儿来的。
他不知道爹为什么这么说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
这块玉,不普通。
他把玉佩收好,爬起来,继续往暖的方向走。
青苔越走越厚,走到后来,脚下已经是软的。
两边的树也不一样了。
崖上的树是灰的,皮糙,叶稀。这里的树是深绿的,叶子肥厚,树干上挂着一层一层的水汽。
卢家后园有一口老井,夏天靠近井口,凉气往外冒。这里也一样,只是冒的是暖。
林子里很静,没有鸟叫,也没有虫鸣。偶尔有水从叶子上滴下来,砸在青苔上,声音传得很远。
卢岳走得很慢。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
静的地方,要么没东西,要么有大家伙。
他走一段,回头看一眼。
崖顶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记路。往左拐了几道,往右拐了几道,脚底下过了几块石头,他都记着。
回头是回不去的。可路得记着。
万一有一天,他从别的地方上来,还能找回来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没路了。
一堵石壁挡在那儿。
石壁是从崖底长出来的,黑沉沉的,上头覆着青苔。青苔底下,露出一道缝。
缝不宽,两个人并肩都挤不进去。
缝里头有光。
天光进不来。缝里透出来的,是一种淡淡的、白里带青的光。
卢岳趴在石壁跟前,往里看,但是看不清。只看见缝壁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线,密密的,排得极齐。
他见过这个。
他把玉佩摸出来,凑到缝跟前。
缝壁上那道一道的线,跟玉佩碎口里那一层金纹,是一个路数。
都是直的拐着弯,一根连着一根,不知道从哪儿起,也不知道到哪儿收。
卢岳的心跳快了,爹留下的玉,跟这禁地里头的东西,是一路的?
他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近缝口。
缝里有声音,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一下接着一下,跟那股暖,是同一个节奏。
他伸手往缝里探,指尖刚碰上缝口,一麻,从指尖一路麻到胳膊肘,半边身子跟着一软。
他赶紧缩手,再看指尖,皮肉好好的,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这道缝碰不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崖壁笔直,昨夜那丛老藤断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垂在半空,够不着上不去。
前面那道缝,又碰不得,他被困在这儿了。
来路上,横着一棵倒了的树。
那棵树他认得。昨天他就是砸在这棵树上,才没摔成泥。
树是斜着长的,根扎在石壁顶上,树冠压着那道缝。他这一砸,砸断了树冠,也砸开了缝上盖着的一层藤。
缝就是这么露出来的,这是他自己砸开的。
卢岳靠着石壁坐下来,接着他想了很多。
想爹,想娘,想忠叔,想那个才进府一年的陈石头。
想着想着,他给自己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活下去。
第二件,把忠叔那半句话补全。
第三件,弄明白爹留下的到底是什么。
定完这三件,他感觉心里有一点踏实了。
爹留下的玉,跟禁地里头的东西是一路的。忠叔说东西埋在城外。那伙人满城找东西。
三件事,说到底是一件事。
他得活着,活到能弄明白的那一天。人有在办的事,就不那么容易散了。
眼皮又沉了,这一回他没掐手心。他知道,掐也没用。
烧也上来了。他撑着石壁,想再站起来,没站起来。
然后他靠着石壁坐下来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卢岳迷迷糊糊的慢慢睁开眼。
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鞋,素色的鞋面,鞋头绣着一道云纹。鞋很干净。鞋面上没有泥。
这地方除了他,不该有第二个人的,卢岳想说话,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来人站在他跟前,没动。是敌,是友,他来不及分辨。
眼前那点白里带青的光,晃了晃,然后他两眼一黑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