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带来的消息像一阵风，瞬间吹散了议事厅里连日的阴霾。
“着火了！公主，互市的仓库着火了！”
苏明薇霍然起身，帐帘被掀开，冷风裹着远处的嘈杂涌进来。西北方向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，火光冲天而起，在草原的夜色里格外刺目。
“走。”她一把抓起披风，大步走出帐篷。
巴特尔紧随其后：“公主，是存放皮货的第三号仓库，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！”
皮货是互市的主要交易货物之一，三号仓存着北凉商队刚运来的两百多张羊皮和马皮，价值不菲。
苏明薇翻身上马，朝互市方向奔去。身后，巴特尔带着亲卫跟上，马蹄声打破了草原的寂静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
三号仓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，木质结构噼里啪啦地坍塌，浓烟滚滚而上。救火的商人们正从井里打水，桶子传递着朝火场泼去，但火势太大，收效甚微。
苏明薇在人群外勒住马，扫了一圈现场。
“公主！”阿依古丽从人群中挤过来，脸色苍白，“奴婢刚才在清点货物，突然就着火了，根本来不及救……”
“有没有人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”阿依古丽摇头，“发现得早，大家都撤出来了。”
苏明薇松了口气，跳下马走近火场。她蹲下身，从地上抓起一把灰烬，放在指尖揉搓。黑色的灰烬中混杂着一些白色粉末，她凑近闻了闻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汽油味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随即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汽油。应该是某种易燃液体。
“公主？”巴特尔凑过来，“发现什么了？”
苏明薇站起身，把灰烬撒在地上：“走水的时间、地点，都太巧了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去查。”她打断巴特尔的话，“今天都有谁靠近过这个仓库，特别是生面孔。另外，把燕九黎那边盯紧了，他带来的三十个人，今晚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：“公主怀疑是他？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“但也不会放过任何线索。”
远处，又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赶来。火光的映照下，为首之人一身白袍，正是燕九黎。
“公主。”燕九黎在马上拱手，语气关切，“臣听说仓库走水，特地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。”
苏明薇直视着他：“使臣有心了。不过是一场意外，不劳使臣费心。”
“意外？”燕九黎笑了笑，翻身下马走近火场，“臣刚才在帐篷里听到爆炸声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公主，这互市刚开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，要是传回大燕朝廷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
燕九黎压低声音：“恐怕会有人说，公主管理无方啊。”
苏明薇面色平静：“使臣放心，北凉的事情，北凉自己会处理。不劳大燕费心。”
“公主这么说，臣就放心了。”燕九黎拱了拱手，目光在火场上扫了一圈，“不过臣还是要提醒公主一句，这互市鱼龙混杂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公主初来乍到，还是要小心为上。”
“多谢使臣提醒。”苏明薇微微颔首，“时候不早了，使臣请回吧。”
燕九黎笑了笑，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，他突然回头：“对了公主，臣听说这仓库里存的是北凉的皮货？”
“怎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笑意深了几分，“只是替公主可惜。两百多张皮货就这么没了，北凉的商人们怕是要心疼一阵子了。”
苏明薇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燕九黎不再多言，带着人离开了。
火势渐渐弱下去，但仓库已经烧得只剩骨架。苏明薇站在废墟前，看着商人们抢救剩余的货物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走到她身边，“奴婢问了今晚值班的人，他们说起火之前看到有个陌生人在仓库附近转悠，但因为是互市第一天，人太多，没太在意。”
“陌生人？”苏明薇眯起眼睛，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个子不高，瘦瘦的，走路的时候……”阿依古丽想了想，“一瘸一拐的，好像腿脚不太方便。”
瘸腿。
苏明薇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。下午在集市上，燕九黎身边跟着的一个人，似乎就是走路不太自然。
“巴特尔。”
“公主。”
“去查查燕九黎带来的人里，有没有腿脚不便的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让人盯着呼延烈那边，他最近太安静了，我不信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巴特尔应了一声下去了。
苏明薇站在废墟前，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互市刚开第一天就出了事，时间掐得这么准，手段这么利落，除了燕九黎，她想不出第二个人。
但她没有证据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您说……真的是燕九黎干的？”
“除了他，还有谁？”苏明薇冷笑一声，“大燕不想看到北凉好过，更不想看到互市成功。烧掉一批货是小，问题是这件事会影响北凉的信誉，以后谁还愿意来做生意？”
阿依古丽打了个寒颤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凉拌。”苏明薇转身看向远处的帐篷，“既然他们想玩阴的，那就陪他们玩到底。传我的话，从明天起，互市加强守卫，每个仓库安排三个人轮班值守。另外，让商队把重要货物分散存放，不要都堆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苏明薇又看了一眼燃烧的废墟，目光深沉。
燕九黎，你烧得了这一把火，我倒要看看，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焦糊味和草原特有的寒意。互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。
苏明薇裹紧披风，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。
明天，还有硬仗要打。
帐帘掀开的那一刻，她看到萧铁穆坐在里面，身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。
“本王听说仓库着火了。”他抬起头，眉头紧锁，“怎么样，损失大不大？”
“烧了一间仓库，两百多张皮货。”苏明薇走到他对面坐下，“不过人员没有伤亡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萧铁穆看着她：“你怀疑是谁干的？”
“除了燕九黎，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”苏明薇也不隐瞒，“他在互市转了一圈，下午还特意来'关心'了我一下。火灾发生的时间、地点，都太巧了。”
“可有证据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苏明薇摇头，“不过巴特尔已经去查了，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需要本王做什么？”
“王爷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“王爷让巴特尔带人过来帮忙，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“本王不是问你这个。”萧铁穆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“本王是问，你需要本王怎么配合你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萧铁穆会这么直接。
“王爷，”她斟酌着开口，“您相信我吗？”
“本王若不信你，会让你主导互市？”萧铁穆反问，“本王若不信你，会在议事厅里公开支持你？”
苏明薇笑了：“王爷，我不是在质疑您的信任。我只是在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王爷会不会觉得，我太冲动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互市刚开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，外面的人会怎么看？会不会有人说，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？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他摇头，“明明担心的要死，还要装得若无其事。”
“王爷谬赞。”
“本王没有夸你。”萧铁穆说，“本王是在想，得罪谁也别得罪你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“王爷，”她忍不住笑了，“您这是在夸我，还是在骂我？”
“自己体会。”萧铁穆转身走到地图前，指着赤水原的位置，“燕九黎敢在互市动手，说明大燕那边已经等不及了。他们烧的不是皮货，是想烧掉北凉的信誉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苏明薇走到他身边，“所以我打算明天照常开市，而且要开得比今天更热闹。他们越是想阻止，我们越是要让他们看到，北凉不怕威胁。”
萧铁穆转过头看她。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，映出坚定的光芒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苏明薇点头，“王爷，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？以商止战，不是说说而已。互市一旦做成，两边都有了退路，他们再想打就没那么简单了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本王支持你。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开口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还有，”萧铁穆看着她，语气突然柔和下来，“小心燕九黎。他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说，“王爷放心，我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出了帐篷。
帐外，风声猎猎。萧铁穆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透出的灯光，眼神复杂。
“王爷。”巴特尔走过来，“已经按您的安排，把人手撒出去了。”
“盯紧燕九黎。”萧铁穆说，“还有呼延烈那边，也别放松。”
“是。”
萧铁穆翻身上马，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苏明薇帐篷的方向。
那个女人，总是这样。
明明已经火烧眉毛了，还能若无其事地分析局势。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，还想着什么“以商止战”。
可是偏偏，他就被她这种样子吸引。
“王爷？”巴特尔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萧铁穆收回目光，“走吧。”
马蹄声远去，草原恢复了寂静。
帐篷里，苏明薇站在地图前，盯着赤水原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燕九黎，呼延烈，大燕朝廷……
这些人，不会放过任何搞破坏的机会。但她也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互市是她一手促成的，更是北凉翻身的希望。无论如何，她都要保住这个成果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，“您休息一下吧，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明薇接过奶茶，“一闭眼就是互市的事情。”
“事情都办妥了，还想那么多做什么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苏明薇摇摇头，“互市只是开始。接下来要考虑的，是怎么让两边都离不开这个互市。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做到以商止战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：“公主，那您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应对燕九黎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喝了一口奶茶，温暖从喉咙蔓延到胃里，“你先下去吧，我再看一会儿地图。”
阿依古丽退了下去。
苏明薇站在地图前，手指沿着从王庭到边境的道路移动。路已经修好了，物资运输比三年前快了不止一倍。互市已经开了，虽然出了点意外，但总体还算顺利。
接下来要做的，就是让互市真正运转起来，让两边都看到好处。
至于燕九黎……
她冷笑了一声。
既然他敢玩阴的，那就别怪她不客气。
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，星星像撒在黑绒上的钻石，闪闪发亮。苏明薇掀开帐帘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空。
上辈子加班画图的时候，她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星空。
现在看到了，却已经没有上辈子那种悠闲的心境了。
“燕九黎，”她低声自语，“你最好祈祷自己做得干净点。否则……”
否则什么，她没有说出口。
但她的眼神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