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带来的消息像一阵风，瞬间吹散了议事厅里连日的阴霾。
“王爷，大燕同意谈判了！”他跑得满头大汗，声音却亮得很，“他们派了人来，说是想谈谈互市的事情！”
萧铁穆正在看地图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苏明薇身上：“你的主意，你来处理。”
苏明薇放下手中的账本：“好。”
很简单的一段对话，周围的人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拓跋岩捋着胡须看了苏明薇一眼没说话，巴特尔倒是兴奋得搓手——跟着明薇姐有热闹看，这是他最近得出的结论。
大燕派来的使者姓陈，叫陈守正，一路上表现得中规中矩，既不谦卑也不傲慢，进退有度得很。苏明薇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明白了，这个人不好对付。
“公主。”陈守正行礼的姿态挑不出毛病，“在下奉旨前来，是想了解一下互市的具体章程。”
“陈大人远道而来，先歇息一下吧。”苏明薇让人上了奶茶，“具体的事情，咱们明日再谈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守正笑了笑，“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说是歇息，实际上苏明薇清楚，这个人一到北凉就开始观察——看道路，看砖窑，看牧场，看铁矿的方向。苏明薇也不拦他，甚至让人给他行了方便。要谈判就得让对方看到足够的筹码，这是最基本的道理。
第二天谈判正式开始。
苏明薇列出了长长的清单：互市的位置、开放的时间、货物的种类、税费的分成、纠纷的处理方式……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。陈守正刚开始还能从容应对，到后来脸色渐渐严肃起来。
“公主这个方案……”他放下笔，“是不是太详细了一些？”
“详细不好吗？”苏明薇反问，“总好过日后扯皮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陈守正顿了顿，“只是这税费方面，北凉要拿六成，是不是有些过了？”
“陈大人不妨算算。”苏明薇把算盘推过去，“北凉提供场地、提供保护、提供货物，大燕只需要派人来卖东西。六成，已经很公道了。”
陈守正没有碰算盘，只是笑着摇头：“公主有所不知，朝中那些大人们，可不是这么算账的。”
谈判进行了三天三夜。
这三天里，苏明薇几乎没有合眼。巴特尔负责给她跑腿传递消息，阿依古丽负责把她从谈判桌上拖下来吃饭睡觉，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，苏明薇终于在条款上做出了让步：大燕的税费从四成提高到四成五，互市的位置从边境再往北移二十里。她让巴特尔把这个消息送给萧铁穆，没过多久，巴特尔带回了萧铁穆的话。
“王爷说，他信你。”
就四个字，苏明薇却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
第四天清晨，双方正式签约。
北凉提供马匹和皮货，大燕提供茶、盐和丝绸。双方在边境设立互市，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。签字画押的那一刻，陈守正站起来，朝苏明薇拱了拱手。
“公主好手段。”
“陈大人谬赞。”苏明薇回礼，“希望日后合作愉快。”
“会的。”陈守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，“陛下说了，互市既然开了，就要好好经营。”
等人走了，苏明薇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。巴特尔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明薇姐，咱们是不是赢了？”
“赢？”苏明薇笑了笑，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互市开通的日子定在五天后。
消息传出去，整个北凉都沸腾了。牧民们第一次听说可以用马匹直接换到茶叶和盐，巴特尔这样的年轻骑士则兴奋于可以穿上大燕的丝绸——虽然他们嘴上说的是“看看大燕有什么好东西”。
苏明薇没有心思关注这些。谈判结束的那一刻，她就开始整理这次谈判的得失。哪些条款是底线，哪些可以让步，对方的底线在哪里，大燕朝廷里到底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占了上风——这些才是她关心的。
萧铁穆来找她的时候，她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货物的清单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“王爷进来坐吧。”苏明薇抬起头，“还有几件事要跟您汇报。”
萧铁穆走进来，随手拿起一份清单看了起来。苏明薇把谈判的要点又说了一遍，重点提了大燕那边可能的反应。萧铁穆听得很认真，偶尔点头，偶尔插句话问几句。
说完正事，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。帐子里安静得很，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”萧铁穆开口，又顿住了。
“王爷想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互市的事情，你处理得很好。”
“王爷已经说了两遍辛苦了。”苏明薇忍不住嘴角微扬，“再说下去，臣妾要骄傲了。”
萧铁穆看着她，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，暖融融的：“你确实有这个资格。”
五天后，互市开通。
边境的空地上搭起了长长的帐篷，北凉的牧民们赶着马匹和羊群，大燕的商队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，两边人加起来乌压压的一大片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。
苏明薇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准备回王庭。就在她掀开帐帘的瞬间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公主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到了一张带着笑意的脸。
燕九黎。
他还是那样文质彬彬，看起来像个无害的书生，手指上戴着那枚玉扳指，笑意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咱们又见面了。”他说。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燕大人别来无恙。”
“托福。”燕九黎走上前来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“公主风采更胜从前，真是让在下意外。”
“燕大人是来巡视互市的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他笑了笑，“陛下不放心，让我来看看。”
苏明薇点了点头：“那燕大人请便，本宫还有事，先失陪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要走。
“公主。”燕九黎在身后叫她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，“就是想说一句——公主果然没有让陛下失望。”
苏明薇没有回头，大步走进了帐篷。
燕九黎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。他伸出手指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，喃喃自语：“有意思。”
远处，巴特尔看到这一幕，快步朝苏明薇的方向走去。
帐内，苏明薇站在地图前，盯着赤水原的方向看了很久。互市开了，但这只是第一步。大燕同意谈判，不代表他们放弃了进攻。燕九黎出现在这里，说明朝廷里那帮主战派并没有死心。
她需要做的还有很多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，“您休息一下吧，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明薇接过奶茶，“一闭眼就是互市的事情。”
“事情都办妥了，还想那么多做什么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苏明薇摇摇头，“互市只是开始。接下来要考虑的，是怎么让两边都离不开这个互市。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做到以商止战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不太明白这些国家大事，但她知道公主说的肯定是对的。
“对了。”苏明薇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巴特尔呢？让他去查查燕九黎这次带了多少人，都住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公主怀疑他？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他是大燕的人，不管表面上说什么，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算盘。”
阿依古丽应了一声，正要出去，又被苏明薇叫住了。
“还有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让人盯着呼延烈那边。他最近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太正常。”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：“公主是说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苏明薇没有解释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帐外，风声猎猎，旗帜飘扬。互市的热闹声隐隐传来，带着欢笑的意味。但苏明薇知道，这份热闹背后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。
她走到帐门口，望着远处的草原。夕阳把天际染成红色，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，排成人字形朝南飞去。
南方，是大燕的方向。
那里有她的故土，有她曾经的身份。但现在，那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
“公主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让我查的事情，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燕九黎这次带了三十个人，都住在互市北边的帐篷里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呼延烈那边确实有动静，他的人在暗中接触一些部落的首领，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”
苏明薇点了点头：“继续盯着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巴特尔退了下去。苏明薇站在帐门口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
互市开了，但战争还没有结束。
她需要做的还有很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