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沉默。
“王爷，敌人还在边境，没有撤退的意思。”探马单膝跪地，声音低沉，“他们在赤水原北谷扎营，每日操练，但就是不出来。”
萧铁穆皱眉：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“耗着我们。”苏明薇说，她站在地图前，指着赤水原的位置，“他们知道北凉刚有起色，耗不起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草原上打仗，要么速战速决，要么就是比耐心。”苏明薇看着地图，“他们选后者，说明不想拼命，只想拖垮我们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他们觉得我们先撑不住？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点点头，“但他们忘了，我们能熬，他们未必能熬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亮了起来：“我有一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商止战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开通互市，用北凉的马换大燕的茶和盐。他们不是喜欢打吗？那就让他们看看，不打的好处。”
萧铁穆愣住了。
帐篷里其他首领也面面相觑。
“互市？”拓跋岩第一个开口，“和敌人做生意？”
“敌人也是人。”苏明薇淡淡地说，“他们需要战马，需要药材，需要毛皮。我们需要茶叶，需要盐，需要布匹。打着仗还能做生意，为什么不？”
“万一他们趁机渗透呢？”赫连昭问。
“可以设卡检查。”苏明薇早有准备，“互市地点放在边境，由我们控制。每次交易限定人数，携带货物必须登记。”
萧铁穆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在思考。
这个女人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。别人想的是怎么打，她想的是怎么不打。而且听起来，似乎有点道理。
大燕虽然表面上凶，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朝廷要打仗，百姓要吃饭。常年征战，国内的补给线早就绷紧了。再打下去，不只是北凉耗不起，大燕也够呛。
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点。
“你确定能行？”萧铁穆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苏明薇笑了，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，“你来做。有什么需要，直接找本王。”
苏明薇行了一礼：“是。”
议事结束后，其他人陆续离开。萧铁穆却没有走。
他站在帐篷门口，望着远处的草原。夕阳把天边染成红色，风吹过来，带着草叶的香气。
“王爷还有事？”苏明薇问。
“没事。”萧铁穆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这个人……总能给人惊喜。”
“王爷过奖。”
“本王说的是实话。”他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“换别人，这时候只会想着怎么打。你倒好，想的是怎么不打。”
“能不打最好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打赢了是运气，打输了是命。但不打还能赢，那才是本事。”
萧铁穆笑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，倒像是本王只会打打杀杀。”
“王爷会的东西多了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只是没机会展示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等这场仗打完，本王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苏明薇没有追问。她知道这个人说话的风格——他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你，不想说的问也没用。
“王爷，”她转移话题，“互市的事情，我需要燕九黎帮忙。”
“燕九黎？”萧铁穆皱眉，“那个大燕使臣？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点头，“他是大燕的人，熟悉朝廷的规矩。有他帮忙，谈判会顺利很多。”
“你信得过他？”
“信不过。”苏明薇很直接，“但他更信不过大燕那些主战派。让他在中间搅和，比我们直接对上朝廷更有利。”
萧铁穆明白了。
这是要借刀杀人——借燕九黎的手，去分化大燕内部的主和派和主战派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摇头叹气，“真是把人心算透了。”
“王爷谬赞。”
“本王没有夸你。”萧铁穆说，“本王是在想，得罪谁也别得罪你。”
苏明薇笑而不语。
帐外传来低沉的号角声。天色渐暗，草原上的夜晚即将来临。
这一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但至少，她找到了一条新的路。
萧铁穆转身离开，走到帐篷门口时突然停下。
“苏明薇。”
“王爷还有什么指示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小心点。”
“王爷放心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大步走出帐篷。
苏明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帐外，风声猎猎，旗帜飘扬。战争还在继续，僵持还在继续。
但她已经看到了破局的希望。
第二日清晨，苏明薇让人把燕九黎请到了自己的帐篷。
“公主找我？”燕九黎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，笑着走进来，“听说昨日议事，公主提出了互市的想法？”
“消息挺快。”苏明薇示意他坐，“坐吧。”
燕九黎也不客气，大大方方地坐下了。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苏明薇开门见山，“大燕朝廷那边，你应该有门路。”
“公主说笑了。”燕九黎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，“我只是个使臣，能有什么门路？”
“你是朝廷的人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主和还是主战，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燕九黎笑了笑，没有否认。
“朝廷里，主战的是兵部那帮家伙，主和的是户部和礼部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公主想怎么做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苏明薇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，“帮我带句话给户部的人。”
燕九黎拿起纸，看了一眼，眉头挑了挑：“互市？公主真打算和北凉做生意？”
“为什么不？”苏明薇反问，“北凉有马，有皮毛，有药材。大燕有茶，有盐，有布匹。互通有无，对两边都有好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燕九黎放下纸，“但朝廷那帮家伙，未这么想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你在朝廷多年，应该知道哪些人可以被说服，哪些人必须除掉。”
燕九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：“公主这是在利用我？”
“互相利用而已。”苏明薇很坦诚，“你帮我带话，我给你好处。互市一旦做成，你在大燕朝廷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。”
“公主倒是坦诚。”
“对你，不需要绕弯子。”
燕九黎沉默了。
他在权衡。
确实，互市对他来说也是机会。大燕国内，主和派一直被压制，如果能通过互市打开局面，他的地位也会不一样。
而且，苏明薇说得对——互相利用，总比互相为敌好。
“好。”燕九黎点头，“我帮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公主客气。”燕九黎站起身，“不过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互市做成之后，我要抽成。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：“多少？”
“三成。”
“你胃口挺大。”
“公主可以还价。”
苏明薇想了想：“一成。”
燕九黎笑了：“公主真是会做生意。好，一成就一成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燕九黎离开后，苏明薇独自坐在帐篷里，看着地图发呆。
互市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。但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，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。
比如，互市的地点选在哪里？比如，如何防止敌人趁乱渗透？比如，如何让两边都相信对方？
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来解决。
但她最担心的，还是萧铁穆。
从昨日议事到现在，他一直没有表态。虽然他同意让她去做，但苏明薇能感觉到，他对这个计划还是有疑虑的。
毕竟，草原上的人习惯了用刀剑说话突然帐篷被人从外面掀开，巴特尔大踏步地闯了进来。
“明薇姐！”他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，“王爷同意了！互市的事情，王爷同意了！”
“真的？”苏明薇抬起头。
“千真万确！”巴特尔眉飞色舞，“王爷刚才在议事厅亲口说的，让各部门配合你开展互市，还拨了一千人给你调配！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王爷说……”巴特尔搔搔头，“王爷说，让你放手去做，出了事他担着。”
苏明薇的笑容更深了。
这确实是萧铁穆的风格——嘴上不说支持，但行动上从来不含糊。
“巴特尔，”她叫住要走的少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？”巴特尔愣了一下，“明薇姐，你谢我干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去吧，把各部落首领都请来，就说我有事情要商量。”
“好嘞！”
巴特尔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。
苏明薇站起身，走到帐篷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很轻。
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傍晚时分，萧铁穆处理完军务，信步走到了苏明薇的帐篷附近。
他本想直接进去，但听到里面有人说话，便停住了脚步。
“公主，这个互市……真的能成吗？”阿依古丽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能成。”苏明薇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只要我们把细节做好，就一定能成。”
“奴婢就是担心……万一敌人使诈怎么办？”
“不会的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大燕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这次联军，看似凶猛，其实各怀心思。只要我们给出足够的利益，不怕他们不动心。”
“公主说得对。”阿依古丽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公主，您最近瘦了很多，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王爷也很担心您呢。”阿依古丽小声说，“昨天奴婢看到王爷在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……”
“真的？”
“奴婢亲眼看到的。”
帐篷外的萧铁穆听到这里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却听到帐篷里又传来苏明薇的声音。
“王爷既然来了，怎么不进来？”
萧铁穆愣了一下，随即掀开帐篷走了进去。
“你知道本王来了？”
“脚步声。”苏明薇放下手中的炭笔，“王爷的脚步声，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倒是细心。”
“王爷过奖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阿依古丽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机灵地说：“公主，奴婢去给您倒杯水。”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互市的事情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萧铁穆开口打破沉默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地点选在赤水原东边三十里的地方，那里地势开阔，便于控制。我已经让人去平整场地了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一千人够了。”
萧铁穆点头：“本王让拓跋岩带人配合你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萧铁穆说，“你是本王的人，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……听起来怎么有点别的意思？
她抬起头，发现萧铁穆正看着她，眼神深邃难测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铁穆移开目光，“你继续忙吧。本王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“王爷慢走。”
萧铁穆走到帐篷门口，又停住了。
“苏明薇。”
“王爷还有什么指示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没什么。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苏明薇坐在原地，看着帐篷帘子晃动，久久没有动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帐外传来巴特尔的喊声：“各部落首领到齐了！公主可以过去了！”
苏明薇深吸一口气，甩开脑海中的杂念，起身往外走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互市的事情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苏明薇忙得脚不沾地。
选址、平整场地、制定交易规则、安排人员守卫……每一件事她都亲自过问，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燕九黎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——大燕朝廷内部，主和派已经松动，同意派人来谈判。
一切都在朝着计划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，就在互市即将开始的前一天晚上，出事了。
“公主！公主！”阿依古丽慌慌张张地冲进帐篷，“边境来报，敌人……敌人动手了！”
苏明薇猛地站起来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袭击了我们的商队！”阿依古丽带着哭腔，“二十多人，全部……全部……”
苏明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王爷知道吗？”
“王爷已经知道了，正在议事厅发火呢！”
苏明薇来不及多想，大步朝议事厅走去。
议事厅内，萧铁穆正坐在主位上，脸色铁青。
底下站着一群首领，个个噤若寒蝉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走进去，“我听说……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萧铁穆打断她，“你自己看！”
他把一封奏报扔到她面前。
苏明薇捡起来，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商队被袭击，二十三人全部遇难。货物被抢走，凶手逃得无影无踪。
“王爷，这明显是故意的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敌人不想让我们做成互市。”
“本王知道！”萧铁穆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但现在怎么办？互市还开不开？”
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开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坚定，“为什么不开？”
“你疯了？”拓跋岩忍不住开口，“敌人刚杀了我们的人，你现在说还要开互市？”
“正因为他们杀了人，我们才要开。”苏明薇冷静地说，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们？做梦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，指着赤水原的位置：“敌人之所以袭击商队，是因为他们害怕互市。互市一旦做成，两边都有了退路，他们再想打就没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们不但要开，还要开得更大。”苏明薇说，“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北凉不怕威胁。该做的生意，照样做。”
议事厅内一片寂静。
萧铁穆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苏明薇说，“王爷，给我三天时间。互市照常举行，一个商队被袭击，我们派两个。十个被杀，我们派一百个。我就不信，他们能杀得完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本王陪你疯一次。”
苏明薇也笑了：“王爷，这不是疯。这是……以退为进。”
“对。”萧铁穆点头，“以退为进。”
三天后，互市如期举行。
虽然规模比原计划小了很多，但还是有不少商人赶来交易。
苏明薇站在高台上，看着下方热闹的场面，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敌人不会善罢甘休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。
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远处，萧铁穆骑在马上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，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。
这一战，他们一起面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