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号角声响彻王庭。
苏明薇从图纸中抬起头,侧耳听了片刻。不同于昨日的集合号,这声音短促而尖锐,是战时警报。三年来她只在训练场上听过两次。
“公主!”阿依古丽从帐外冲进来,脸色发白,“王庭出事了!”
话未落音,远处已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大帐,马上骑士伏低身体,死命抽打胯下战马。那马冲到帐前时口吐白沫,几乎是跪着倒了下去。
骑士滚下马背,连滚带爬冲进议事厅。
苏明薇放下炭笔,整了整衣袍。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。
议事厅内已聚满了人。萧铁穆端坐主位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拓跋岩按刀而立,巴特尔守在门边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——他身上的皮甲沾满尘土和血迹,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“王爷!边境急报!”士兵顾不上包扎,声音颤抖,“大燕联合了乌桓、柔然、贺兰三部,发动突袭!黑水河防线已被攻破,赤木部和黑山部……被屠了!”
“什么?!”拓跋岩一步跨上前,“再说一遍!”
“乌桓三部各出五千骑,加上大燕的三万步卒,至少两万五千人。”士兵喘着粗气,“他们还带了新型的攻城器械,云梯、冲车……咱们的栅栏挡不住!赤木部长战死,黑山部长投降……现在敌人正在向赤水原推进!”
议事厅一片寂静。
萧铁穆缓缓站起身,手按在剑柄上:“多长时间?”
“最多五天。”士兵咬牙,“前锋已经过了赤水原北谷,最多五天就会到达王庭外围!”
苏明薇站在人群后方,脑中飞速计算。五天,两万五千人,从赤水原到王庭——以步兵的速度需要三天,骑兵两天。如果敌人携带攻城器械,最多五天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地图。北凉边境到王庭,一共三条路:西边山路崎岖,大军无法通行;东边是草原开阔地,适合骑兵冲刺;中间是赤水原谷地,原本有栅栏防守,现在已被突破。
“王爷,”一个部落首领站起身,声音发抖,“这可如何是好?大燕联合三部,咱们兵力不够啊!”
“怕什么!”拓跋岩怒喝,“当年先王在时,以一敌三也不曾退缩!召集各部兵马,跟他们拼了!”
“拼?”另一名首领冷笑,“拓跋将军说得轻巧。敌人有两万五千骑,咱们满打满算能凑出三万,还要分兵防守各处。兵力相当,怎么打?”
“够了。”萧铁穆开口,声音不高,但议事厅立刻安静下来。他转身看向苏明薇,“你怎么看?”
所有人齐刷刷回头。
苏明薇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赤水原北谷——呼延烈藏兵的地方。现在敌人已经到了那里,也就是说,呼延烈的三千骑已经被冲散,或者……已经被敌人吞掉了。
“王爷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让他们打。”
“什么?”拓跋岩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,让他们打。”苏明薇抬起头,目光扫过议事厅内每一张脸,“我们有路,有铁器,有粮食。耗也能耗死他们。”
“你说的轻巧!”刚才那个发抖的首领跳起来,“敌人有两万五千骑,咱们拿什么耗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苏明薇指向地图上的几条线,“这三年修的三条主干道,可以让我们的兵马在两天内从王庭到达任何一处边境。这三年存的铁器,足够武装两支骑兵。这三年打的粮食,够全族人吃半年。”她顿了顿,“大燕联军远道而来,粮草能撑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”
议事厅内安静下来。
萧铁穆看着她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苏明薇的声音很坚定,“三年了,该让他们看看,北凉变了。”
她转向地图,手指沿着赤水原谷地划了一条线:“敌人走的是谷地,我们可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。他们带的是攻城器械,对付的是栅栏——王庭有砖墙,有铁器,有训练有素的骑兵。他们想打消耗战,我们奉陪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众人回头,呼延烈负手而立,脸色阴鸷,“万一输了呢?万一敌人突破防线呢?南朝公主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:“呼延首领觉得,投降就能活?”
呼延烈眯起眼睛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。”苏明薇毫不回避他的目光,“你想趁乱夺权,想借敌人的刀杀人。这些王爷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——”呼延烈脸色大变。
“够了。”萧铁穆再次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呼延烈,本王说过,大敌当前,一切旧账战后清算。你现在是想抗命?”
呼延烈咬牙,退后一步:“不敢。”
萧铁穆站起身:“传本王命令,各部兵马立刻集结。三天后,王庭外围集合完毕。拓跋岩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一万骑守住东线,务必截断敌人补给。”
“是!”
“巴特尔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亲卫队保护王庭各处要地,尤其是铁矿和砖窑,绝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是!”
“赫连昭!”
“老臣在。”赫连昭从角落里站出来,“王爷请下令。”
“你负责调度情报网络,敌人前锋到了哪里,现在在做什么,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,议事厅内忙碌起来。苏明薇站在一旁,看着萧铁穆有条不紊地调配兵马。这个男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,眉头紧锁,但眼神沉稳。
三年前,她第一次见到他时,只觉得这是个粗暴的草原王。现在她知道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
“苏明薇。”
“嗯?”她回神,发现萧铁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有几分把握?”
“七八分吧。”她老实回答,“战场瞬息万变,谁也保证不了。”
萧铁穆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这一战打完,不管结果如何……”
“王爷想说什么?”
他看了她一眼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:“没什么。去吧,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。”
苏明薇应了一声,转身走出议事厅。
帐外阳光正好,远处天际却隐隐泛着乌云。她站在王帐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那里,敌人的前锋正在逼近,战争的阴云正在聚集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三年前,她是个无人在意的和亲弃子。现在,她站在北凉的王庭里,参与决定整个部落命运的战事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吧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各部兵马开始集结。苏明薇转身往回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——铁矿要提高产量,砖窑要日夜赶工,粮仓要清点登记,还有情报网络要全面铺开……
她走进自己的帐子,铺开图纸。这是王庭的防御布置图,三年来她陆陆续续完善了无数次。现在,是时候派上用场了。
帐外,草原的风吹过,带来远处战马嘶鸣的声音。战争来了。
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被人摆布的和亲弃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