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洒进来，在毡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苏明薇已经穿戴整齐，阿依古丽端来的早膳还冒着热气，她只来得及喝一口奶茶，帐外便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。
“王爷召集各部首领议事。”巴特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，带着几分急促，“请公主即刻前往。”
苏明薇放下碗，起身向外走去。帐外的风裹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，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昨日议事厅里，萧铁穆虽然公开站在她这边，但呼延烈那个眼神让她明白，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。那个男人的恨意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，而是这三年来每一次反对都被打脸后的总爆发。
议事厅外，各部落首领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鸟雀。苏明薇走过时，明显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——有审视的，有担忧的，也有幸灾乐祸的。她目不斜视，径自走进大厅。
萧铁穆已经坐在主位上，脸色沉如水。呼延烈站在左侧，身后跟着几个部落首领，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，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。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萧铁穆扫视一圈，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“王爷。”呼延烈上前一步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臣有话要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苏明薇注意到，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部落服饰，腰间还配上了弯刀—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刀鞘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，映衬着他那张阴鸷的脸。
“说。”萧铁穆只有一个字。
呼延烈转过身，目光如刀地看向苏明薇：“王爷，臣昨日回去想了一夜，仍然觉得此事关系重大，不得不再次禀报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？”呼延烈冷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几分阴冷，“王爷，一个南朝来的公主，在北凉指手画脚三年，修路建窑炼铁，现在还要开什么互市。她安的什么心，臣不敢猜，但臣不能让北凉毁在她手里！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。几个部落首领交头接耳，拓跋岩皱着眉头没有说话，赫连昭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苏明薇站在原地，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种时候争辩反而显得心虚。呼延烈要的不是她的解释，而是她的反应。她越是着急，对方便越是得意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萧铁穆问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很简单。”呼延烈单膝跪地，双手抱拳，“请王爷下令，驱逐此女。北凉不需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奸细！”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几个部落首领交换着眼色，有人低头不语，有人面露忧色。萧铁穆坐在主位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，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。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所有人都开始出汗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都不敢去擦。帐外的风似乎也感受到了厅内的紧张气息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“呼延烈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威严，“本王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北凉不需要你了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呼延烈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萧铁穆会问这个，这个问题太直接，直接得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萧铁穆站起身，走下主位，走到呼延烈面前：“本王用十年时间统一北凉，靠的不是杀人，是让人看到好处。苏明薇做的那些事，让北凉人看到了好处——冬天有煤烧，有路可走，有铁器可用，有粮食可收。你呢？你除了反对，还会什么？”
呼延烈的脸色变得铁青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要说什么，却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“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萧铁穆的声音依然很轻，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你在赤水原北谷藏了三千骑你以为本王不知道？你暗中串联部落首领你以为本王不知道？”
呼延烈的身体僵住了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没想到萧铁穆连这个都知道，那可是他暗中部署了半年之久的计划。
“本王什么都知道。”萧铁穆转身走回主位，“但本王现在不想动你。因为大燕联军马上就到，北凉需要每一把刀。你明白吗？”
呼延烈跪在地上，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，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艰难地开口：“王爷，臣对北凉的忠心，天地可鉴……”
“忠心？”萧铁穆打断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，“你的忠心就是藏着三千骑等着时机？还是你的忠心就是联合大燕来打北凉？”
呼延烈不说话了，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下。
“本王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萧铁穆坐下，目光如炬，“草原的根基，是人。是人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活下去。谁能让北凉人活下去，谁就是北凉的功臣。谁要是想让北凉人饿肚子，不管他是谁，本王都不会放过。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，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。
呼延烈缓缓站起身，一句话没说。他的目光扫过苏明薇，那眼神阴鸷得可怕，充满了恨意。那种恨意仿佛实质化的刀锋，让苏明薇感到一阵寒意。
然后他转身，大步走出议事厅。帐门被掀开，外面的阳光照进来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呼延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他上马走了。
议事厅里依然安静。萧铁穆坐在主位上，脸色莫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拓跋岩才上前一步：“王爷，呼延烈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但现在不是对付他的时候。大燕联军十天后到达赤水原，各部落回去准备应战。”
“是。”首领们纷纷应道鱼贯退出议事厅。
苏明薇站在原地，看着萧铁穆。他也正看向她，四目相对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大厅里的烛火跳动着，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萧铁穆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最近少出帐门，呼延烈现在恨你入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点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萧铁穆别过头，“本王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你是为了北凉。”
萧铁穆没有否认，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。
苏明薇走出议事厅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大厅里萧铁穆依然坐在主位上，背影挺拔而孤独。这个男人的肩膀上，扛着整个北凉。
她转身往回走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呼延烈眼神里的恨意，那不是普通的反对，那是彻底撕破脸后的决绝。他不会善罢甘休，这一点萧铁穆清楚，她也清楚。十天后大燕联军到达，在此之前，呼延烈一定会搞出什么乱子。
苏明薇回到帐中，阿依古丽立刻迎上来：“公主怎么样了？呼延烈那个人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苏明薇打断她，“王爷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“王爷还是向着你的。”阿依古丽笑着说，“我看他昨天在议事厅里维护你的样子，就知道他心里有你。”
苏明薇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说媒了？”
“我是说真的嘛。”阿依古丽嘟囔，“王爷看你的眼神，跟看别人不一样……”
苏明薇没有接话。她走到地图前，看着赤水原的方向。大燕联军十天后到达，呼延烈的三千骑就藏在北谷，萧衍那个老狐狸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内忧外患，还真是够热闹的。
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被人摆布的和亲弃子了。现在的她，有技术，有人手，有萧铁穆的公开支持。她会在风暴中站得更稳。
帐外的风更大了些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苏明薇吹熄油灯，帐内陷入黑暗。明天，还会有更多的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