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，王庭的号角声响了。
三声长鸣，这是召集所有部落首领议事的信号。苏明薇刚回到帐中还没坐稳，阿依古丽就跑了进来：“公主，王爷召集议事厅议事！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明薇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大步走出去。
议事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苏明薇扫了一眼，发现各部落首领基本到齐了，拓跋岩站在最前面，面色阴沉。赫连昭坐在左侧首位，手抚长须，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。右侧末位空着一个位置，那是给她的。
她刚要迈步进去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王爷！”呼延烈骑着马冲到王帐前，翻身下马，“臣有本奏！”
议事厅门口的石台上，萧铁穆从帐中走出来，面色平静：“呼延烈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来了。苏明薇在心里冷笑一声。上午刚被她揭穿藏兵的事，下午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，这是打算直接在议事厅发难了。
“王爷！”呼延烈几步走到近前，指着苏明薇，“这个南朝女人，根本就是大燕派来的奸细！她在北凉搞的那些名堂，根本不是为了北凉好，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实力！”
此言一出，议事厅外一片哗然。
苏明薇走上前：“呼延烈，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“证据？”呼延烈冷笑，“你一个南朝公主，好端端地教我们挖煤修路炼铁？你安的什么心，当别人看不出来？”
“我安的什么心，你自己看。”苏明薇拍了拍手，阿依古丽立刻带着几个仆人抬着一箱东西走了过来。箱子打开，里面是金灿灿的麦穗，颗粒饱满。
“这是今年收的粮食。”苏明薇抓起一把麦穗，“你告诉我，哪个奸细会帮你们种出粮食？”
周围的部落首领们交头接耳。确实，水利工程带来的好处是实打实的，今年各部落的存粮都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。
呼延烈被噎住了，但很快又开口：“粮食？谁能保证不是毒药？王爷，这种女人的话，不能信！”
“呼延烈。”萧铁穆终于开口，“你说的够了吗？”
这三个字说得不重，但议事厅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萧铁穆看着呼延烈，目光深沉：“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，你很活跃啊。”
“王爷，臣是一片忠心——”
“忠心？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三千骑藏在赤水原北谷，这就是你的忠心？”
呼延烈脸色大变。他没想到萧铁穆会当众揭穿这件事。
“王爷，臣，臣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萧铁穆上前一步，“只是觉得本王不在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？”
议事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。拓跋岩撸起袖子，巴特尔悄悄握住了刀柄，赫连昭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，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。
苏明薇冷眼旁观这场戏。她注意到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议事厅里了——那个老狐狸，跑得倒快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上前一步，“既然说到这儿了，臣妾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：“说。”
“呼延烈首领质疑我的身份，我理解。”苏明薇声音平静，“但北凉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这些。砖窑是莫日根带着人烧的，路是各部落一起修的，水利是大家一起建的。如果我真是奸细，会把技术教给这么多草原人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而且。”苏明薇打断他，“呼延烈首领说我是奸细，请问你是奸细，对北凉有什么好处？我让北凉产粮、修路、炼铁，哪一样不是在帮北凉强大？倒是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：“三千骑藏在山谷里，是想干什么？”
呼延烈一时语塞。
“王爷！”他转向萧铁穆，“臣对北凉的忠心天地可鉴！臣只是担心草原的根基被动摇——”
“草原的根基是什么？”萧铁穆突然问。
呼延烈愣住了。
“草原的根基，是人。”萧铁穆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是人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活下去。冬天冻死人的时候，草原的根基在哪儿？粮食不够吃的时候，草原的根基在哪儿？”
他看着呼延烈：“你口口声声说传统，说根基。但本王怎么记得，去年冬天冻死的那三十七个人里，有十二个是你的部落的人？”
呼延烈脸色铁青。
“王爷。”赫连昭突然开口，“既然说开了，不如把话说透。呼延烈首领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，但公主的功劳也是实实在在的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对外，而不是窝里斗。”
萧铁穆点了点头：“赫连叔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人：“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，发生了很多事。有人趁机捣乱，有人坚守岗位。本王心里都有数。”
他的目光在呼延烈身上停留了片刻：“呼延烈，你的事，本王会单独跟你算。现在，先说说外面的事——大燕联军压境，我们得想办法应对。”
这就是表态了。苏明薇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萧铁穆选择了站在她这边，虽然没有明说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现在不是清算内部的时候，先一致对外。
呼延烈阴沉着脸，退到了一边。
议事厅里的气氛依然紧张，但至少表面上平静了下来。苏明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看到阿依古丽在门口探头探脑，便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阿依古丽会意，悄悄退了下去。
接下来的议事内容苏明薇没怎么听进去，都是关于军事部署的事。大燕联军已经过了黑水河，预计十天后到达赤水原。萧铁穆命令各部落首领回去准备兵马，随时待命。
议事结束后，众人陆续离开。拓跋岩经过苏明薇身边时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巴特尔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公主，今天呼延烈算是彻底撕破脸了。你得当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点头，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：“怕有用吗？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也是。”
远处，呼延烈骑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王帐。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苏明薇站在帐门口，迎着他的目光，寸步不让。
夜幕降临，草原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苏明薇回到帐中，阿依古丽立刻迎上来：“公主，今天吓死我了！呼延烈那个人，太可怕了！”
“可怕？”苏明薇冷笑，“他是着急。萧铁穆回来了，他的三千骑藏不了多久。现在不跳出来，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那王爷会处置他吗？”
“会。”苏明薇肯定地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大敌当前，萧铁穆需要他手下的兵马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，看着赤水原的方向。大燕联军十天后到达，呼延烈的三千骑就藏在北谷，萧衍那个老狐狸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
内忧外患，还真是够热闹的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，“那个麦子……真的是今年收的吗？”
苏明薇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阿依古丽咬了咬唇，“我觉得公主说的对。哪个奸细会帮我们种出粮食？”
苏明薇笑了：“你倒是学聪明了。”
“那是！”阿依古丽骄傲地扬了扬下巴，然后又说，“公主，今天王爷站出来帮你说话，我看他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：“他帮的不是我，是北凉。”
“才不是呢。”阿依古丽嘟囔，“王爷看你的眼神，跟看别人不一样……”
苏明薇没有接话。她想起萧铁穆今天在议事厅里的样子——那个男人，永远把北凉放在第一位。但今天，他选择了相信她。
帐外的风更大了，吹得毡布猎猎作响。苏明薇吹熄油灯，帐内陷入黑暗。
明天，还会有更多的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