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天还没亮,乐府就忙开了。奶娘在厨房里蒸馒头,一笼接一笼地往下端,白汽从门帘缝里往外冒。小孟蹲在灶前烧火,脸被火苗映得红扑扑的。乐孝先从济仁堂回来,带了一包红枣、两斤猪肉,还有一条活鲤鱼,在院子里拿木盆养着。
乐咏西在堂屋里写了副新春联,红纸黑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上联是“药香满院春来早”,下联是“医道传家福自长”,横批“济世为怀”。乐元可站在旁边看,等墨干了,和乐孝先一起贴到门框上。乐孝先踩着凳子抹浆糊,抹多了,浆糊顺着门框往下淌,被奶娘数落了一顿。
“你呀,干活跟你切药一个毛病,手重。”奶娘拿抹布把浆糊擦了,又递给他一把新刷子,“少蘸点,薄薄一层就够。”
乐孝先嘿嘿笑了两声,这回蘸得少了,贴得齐整。乐元可站在底下看了一眼,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张兆莹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针线,给三个儿子缝新布鞋。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咳得不多,只是偶尔拿帕子捂一下嘴。乐义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
“娘,今天别纳了。”
“就剩几针。”张兆莹把鞋底翻了个面,“过年穿新鞋,图个吉利。”
乐义宝没有再劝。他从怀里摸出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那四个字:如果人不在。底下是他列的单子。他合上册子,揣回怀里,转身出了正屋。
傍晚,年夜饭摆上桌。八仙桌上摆了十个菜,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、炸春卷、凉拌白菜心、酱肘子、炒合菜、豆腐汤,还有一大碗饺子。乐咏西坐在主位上,面前搁着一壶烫好的黄酒,给三个儿子一人倒了一杯。张兆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吃了半碗粥,夹了两筷子鱼肉,咳了两声,先回屋歇了。
“来,过年了。”乐咏西端起酒杯。
“过年了。”三个儿子跟着说。
乐元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乐孝先端起来一口干了,被辣得直咧嘴。乐义宝学着大哥的样子抿了抿,还是辣,呛得咳了两声。乐孝先笑他,被乐元可瞪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饭后,乐孝先跑到院子里放炮仗。乐元可在廊下挂了一盏走马灯,灯影投在雪地上,一圈一圈地转。乐义宝坐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那只装提纯物的瓷管,对着走马灯的光转了转。管壁内侧那层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影里泛着清亮的光,像一小滴凝固的琥珀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好,站起来拍了拍衣襟。
他走到正屋门口,张兆莹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针线,纳鞋底。她见乐义宝进来,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。
“后巷那边,都收拾好了?”
“好了。周小子盯着呢。”
“过了年,是不是还要忙?”
“嗯。雷曼的人三月来,猪崽七月到。”
张兆莹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低头纳了几针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你大哥那个燕京大学堂,今年夏天就念完了。”
乐义宝愣了一下。“大哥说的?”
“前几天来信提了一句。念完了,他想回济仁堂。”
乐义宝站在炕边,看了母亲一会儿。他想起第五章那封信,想起大哥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份推荐信。大哥去燕京大学堂念了快一年,今年夏天就念完了。念完了回济仁堂,大伯那边就多一个帮手。
“回来好。”乐义宝说。
张兆莹低下头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“你呀,别光顾着后巷的事。你大哥的事,你也上上心。”
乐义宝没接话,笑了一下,出了正屋。穿过天井,往自己屋里走。经过大哥屋门口,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回到屋里,他点上油灯,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。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大哥夏天毕业,回济仁堂。然后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他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风小了,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,是巷子里的孩子在守岁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正月初一,清早。
乐义宝被鞭炮声吵醒。他穿好衣裳,到正屋给父母磕头。乐咏西坐在主位上,受了礼,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红封,一人一个。乐义宝拆开一看,里头是一块银元,沉甸甸的。乐孝先也拆了,也是一块银元,乐得直咧嘴。
“你呀,别光顾着乐。初二去你姥姥家,别又空着手去。”张兆莹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,娘。”乐孝先把银元揣好,跑出去放炮仗了。
上午,乐咏西带着三个儿子去乐镜宇那边拜年。乐镜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受了礼,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红封,一人一个。乐义宝拆开一看,里头是两块银元。乐孝先眼睛亮了,被乐元可瞪了一眼,赶紧收好。
“大伯,过年好。”乐义宝说。
“好。你那个后巷,过了年还忙?”
“忙。雷曼的人三月来,猪崽七月到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,没点,捏在手里转了转。“雷曼的事,你大伯去上海谈。你在北京盯着后巷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初二,张兆莹带着乐义宝回娘家。张兆莹的老母亲坐在炕上,拉着乐义宝的手,问他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,又塞给他一包红枣。张兆莹的弟弟张兆安在城南小学堂教书,见了乐义宝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又长高了。你娘说你管着后巷的药,真的假的?”
“帮着看看。”乐义宝答得简短。
“五岁看药,不简单。”张兆安笑了一下,没再多问。
初三初四,走姑舅姨表。乐咏西带着全家去了乐镜宇的岳家。赵家摆了两桌席,乐孝先吃得满嘴油光,被乐元可瞪了好几眼。
初五,乐咏西去了乐家祠堂,给祖先上香。乐义宝跟着去了,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。他跪在那里的时候,看着牌位上的名字,心里想,他姓乐,但这个姓是十五老爷给的。他的生父姓农,可他连生父的面都没见过。他磕完头站起来,没说话,跟着父亲出了祠堂。
正月初六,周小子回了后巷。
乐义宝初五晚上就接到了周小子的口信,说在家待不住,想早点回去看看分馏塔。乐义宝让他初六去,自己初八过去。
初六那天,周小子进了后巷,把耳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。电热包电阻丝换了新的,冷凝管通了两遍,炉子里的煤添得足足的。分馏塔里的液体还在,稳稳地贴着壁。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:正月初六,复工前检查完毕。
正月初八,乐义宝到了后巷。
周小子进了年后的第一炉料,四管粗膏,出了五管提纯物。石柱把新棚子的瓷盘重新排了,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干净,小顺蹲在炭盆边上扇风。后巷和酱菜院子照常运转,一天出四管粗膏,五管提纯物。
乐义宝蹲在耳房里看了一会儿分馏塔。他没看温度计,伸手在回水管上贴了一下,温的。又绕到棚子后面,看石柱换标签。石柱一边换一边嘟囔。
“三少爷,过年这几天,炭用得慢。周小子说以后一天烧一次就够,天暖了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天暖了,电热包也少开。”
正月初十,李二从上海回来了。
他年前腊月廿五动身,把木匣和信送到陈买办手里。陈买办收了货,打开木匣看了样品,又翻了临床记录,说“东西不差,等雷曼的人来”。李二在上海过了年,正月初十往回赶,坐了三天火车。
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见了李二。李二把陈买办的回信递过来,又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三少爷,陈买办说,雷曼那边定了,三月中旬来人。先到上海,再转北京。陈买办让咱们准备一份英文的方子摘要,不用全写,只写效果和用法。洋人看不懂中文,记录得翻译。”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“行。英文的摘要,让贝大夫写。贝大夫写完了,你再去一趟上海送过去。”
李二点头,出去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。
乐府院子里挂了灯笼,乐孝先从济仁堂带回来一包元宵,奶娘煮了一大锅。乐咏西坐在主位上,面前搁着一壶黄酒。张兆莹坐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只元宵,小口小口地吃。她这几天咳得少了些,何郎中的川贝枇杷膏吃着,胸口没那么闷了。
乐元可从燕京大学堂回来过元宵,比年前瘦了些,但精神好。他坐在乐义宝旁边,低声问了几句后巷的事。乐义宝一一答了。乐元可听完,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“大哥,你那个燕京大学堂,今年夏天念完?”
“嗯。念完了回济仁堂。”
“回来好。大伯那边缺人手。”
乐元可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端起元宵吃了一口。
吃完元宵,乐义宝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井里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面,枝丫还是光秃秃的。他想起去年元宵,骑在二哥肩上看灯,今年二哥在济仁堂忙,没去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回屋去了。
正月二十,张副官从奉天来了信。
信里说,猪崽的事,纽约那边回了电报。十头杜洛克,六月份从旧金山装船,走太平洋,七月底到天津。济仁堂汇的三百美元到了,种畜公司确认了订单。张副官说,督军问了一句“猪崽到了天津,谁去接”,张副官说济仁堂出人。督军说行,济仁堂接完了,走京奉铁路送到奉天,他那边出人出地养。
信的末尾,张副官说,大豆的事,他跟督军提了。督军说,大豆和豆饼可以走美丰的船,批文他去办。煤和木材,督军说煤走铁路,美丰不掺和,木材走水路到营口,美丰可以走。批文的事,督军让张副官盯着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想了想,拿起笔,给张副官回信。信里说,猪崽的事,七月底到天津,济仁堂派人去接。接完了,走京奉铁路送到奉天。大豆和豆饼的批文,让张副官盯着,办好了寄一份副本到北京。木材的事,等棉花种下去之后再说。
写完,他把信折好,搁在抽屉里。
正月廿五,贝业熙开始写英文的方子摘要。
他在济仁堂账房里坐了一整天,把青霉素的临床记录翻了一遍,挑出最关键的几组数据:郑厨子手疮七天收口,吴师傅腿伤八天结痂,何郎中媳妇烫伤三天收口。然后他把方子的核心步骤用英文写出来,只写每一步做什么,不写具体用量。用量是核心机密,不能写在纸上。
他写完了,拿给乐义宝看。乐义宝翻了一遍,英文看不懂,但格式清楚,每一步都标了标题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贝大夫,这个摘要,雷曼那边看了,知道药的效果就行。方子的细节,等他们来了当面谈。”
贝业熙把摘要折好,搁在信封里。“李二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你让他把摘要送陈买办,陈买办转给雷曼。”
正月廿八,李二又动身去上海。
乐义宝把英文摘要交给他,又给陈买办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摘要送来了,请陈买办过目。雷曼的人三月中旬来,请陈买办安排见面。另外,猪崽的事,七月底到天津,济仁堂派人去接。接完了,走京奉铁路送到奉天。
李二把信和摘要揣好,背了一只包袱,上了火车。乐义宝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缓缓动起来。李二从窗口探出头来,朝他挥了挥手。
二月初,北京城开了春。
老槐树的枝丫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,灰绿色的,一粒一粒缀在枝头。后巷棚子里的炭盆撤了一半,只留一只,早晚添几块。新棚子的棉帘子卷起来半边,透进些日光。石柱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,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干净,小顺蹲在门槛上,拿蒲扇往棚子里扇风。
分馏塔跑得稳。周小子照穆勒的流程,每天早晚各通一次冷凝管,电热包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。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,耳房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。乐义宝隔天来一次,翻周小子的册子,把每天出料的管数记在自己的本子上。
二月初三,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里翻报纸。
《顺天时报》上登了一条消息:奉天督军张雨亭截获一批军械。报上说,北方政府从原倭订购的军械,步枪两万八千支,子弹一千二百五十万发,在秦皇岛被张雨亭截获。张雨亭派兵包围了码头,把军械全部运回奉天。北方政府交涉,张雨亭不理。消息旁边还配了一幅漫画,画的是张雨亭骑在一堆枪上,手里捏着烟袋,笑得合不拢嘴。
乐义宝把报纸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想了想,又翻了翻前几天的报纸。二月里还有一条大消息:南北和谈。南方代表和北方代表在上海开会,商量停战议和。报纸上说,孙逸仙辞了大元帅,回上海了。南北双方打了好几年,打得民穷财尽,老百姓盼着和谈成功。
乐义宝把两条消息串在一起想。张雨亭截了军械,手里枪多了。枪多了,打仗的底气就足了。但打仗要钱,要粮,要药。钱从哪来?大豆、豆饼、煤、木材往外卖。粮从哪来?屯田收上来。药从哪来?青霉素。南北和谈,如果真停了战,枪炮用得少了,但伤兵还是伤兵,药还是药。不管和谈成不成,青霉素都有用。
他又翻了翻报纸,看到一条小消息:中倭军事协定。报上说,段芝泉政府跟原倭秘密谈判,要签一个军事协定,消息泄露了,北京的学生上街抗议。报纸上没写细节,但乐义宝知道,段芝泉借原倭的钱,打南方的仗,老百姓不答应。
他把报纸叠好,搁在一边。出了济仁堂,走在回后巷的路上。胡同口几个拉洋车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一个说:“听说了没有?小倭瓜又增兵了,在奉天那边。”
另一个呸了一口:“小倭瓜没一个好东西。占了咱们的地,还要签什么协定。”
头一个叹了口气:“段芝泉跟小倭瓜穿一条裤子,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。”
乐义宝听了一耳朵,没停步,走过去了。他把“小倭瓜”三个字记在心里。
到了后巷,周小子正在耳房里看分馏塔,见乐义宝进来,搁下手里的扳手。乐义宝蹲在塔旁边,看了看出料口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站起来,走到棚子里。石柱正在换标签,栓子挑杂菌,小顺蹲在门槛上扇风。
石柱一边换标签一边嘟囔了一句。“今天送炭的老赵说,小倭瓜在奉天又占了几个村子。”
栓子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铜丝:“小倭瓜占村子干什么?”
“修铁路。占了村子修铁路,把老百姓赶走。”
周小子蹲在分馏塔旁边,没说话,手里的扳手拧得紧了些。小顺蹲在门槛上,扇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扇。
乐义宝站在棚子门口,听了一耳朵,没接话。他等石柱把标签换完,开口了。
“周小子,你帮我记一笔。张雨亭截了军械,两万八千支枪,一千多万发子弹。南北在和谈。中倭军事协定的事,学生上街了。”
周小子拿炭条在册子上画了几笔。
乐义宝接着说:“枪多了,打仗的底气足了。但打仗要钱,要粮,要药。钱从大豆豆饼来,粮从屯田来,药从青霉素来。不管和谈成不成,咱们的生意照做。”
二月初十,周道平从天津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封信,是美丰洋行莫里斯写给乐镜宇的。信是英文,贝业熙翻译。莫里斯说,纽约那边来了电报。雷曼兄弟的棉花贸易部主管定了行程,三月中旬到上海,先看样品,再谈价格。另外,雷曼那边对东北的大豆和豆饼也有兴趣,如果济仁堂能提供样品和数量,可以一并谈。
乐镜宇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“周先生,大豆和豆饼的样品,你让张副官寄一包过来。雷曼的人来了,一块儿看。”
周道平点头。“成。我回去就跟张副官说。”
乐义宝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听完了,开口了。“周先生,猪崽的事,你那边有信吗?”
“有。纽约回了电报。十头杜洛克,六月份从旧金山装船,七月底到天津。运费和隔离费都付了,种畜公司会提前把船期告诉天津的代理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七月底,济仁堂派人去天津接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开口了。“周先生,煤油、火柴、肥皂的事,你问得怎么样了?”
周道平说:“煤油每桶一银元二铜板,火柴每包六铜板,肥皂每块三铜板。济仁堂要是想摆柜台,我回去就安排进货。”
乐义宝看了乐镜宇一眼。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先摆煤油和火柴。肥皂不急,等猪养起来再说。”
周道平把话记下。
二月十五,张副官寄了一包大豆和豆饼的样品来。
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里把样品摊开。大豆颗粒饱满,颜色金黄。豆饼压得紧实,闻着有一股豆香。贝业熙看了样品,点了点头。
“大豆成色不错。豆饼压得紧,说明榨油坊的工艺不差。雷曼那边看了,应该满意。”
乐义宝把样品重新包好,搁在木匣里。他想了想,给张副官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大豆和豆饼的样品收到了,成色好。雷曼三月中旬来上海,样品一并带过去。另外,猪崽的事,七月底到天津,济仁堂派人接。大豆和豆饼的批文,让张副官盯着,办好了寄一份副本到北京。
信寄出去之后,乐义宝坐在账房里,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四个字还在:如果人不在。底下是他列的单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
二月二十,乐义宝去了后巷。
周小子正在耳房里看分馏塔,见乐义宝进来,搁下手里的扳手。乐义宝蹲在塔旁边,没看温度计,伸手在回水管上贴了一下,温的。出料口一滴一滴往下淌,淡黄色的液体落进接收瓶。
“这批出了多少?”
“五管。”周小子说,“前天堵了一次,拿热水烫了烫出料管,通了。”
“堵了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我记在册子上了。”
乐义宝翻了翻,找到了那一页。周小子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。他合上册子,还给周小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棚子里。石柱正在换标签,栓子挑杂菌,小顺蹲在门槛上扇风。
“石柱,这批盘收了多少?”
“六管粗膏。”石柱把册子递过来,“温度二十四到二十六度,正常。杂菌挑了两盘,没影响。”
乐义宝翻了翻册子,合上,还给石柱。他站在棚子门口,看了看院子里。老槐树的芽苞比前几天鼓了些,灰绿色的,一粒一粒缀在枝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后巷。
当天晚上,乐义宝回到乐府,进了自己屋里。他点上油灯,没有立刻睡。他坐在床沿上,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搜索:1918年奉天有哪些爱国又聪明的人可用。”
井口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行字浮出来。
“1918年,奉天教育界、工商界、军界均有爱国志士。教育界:奉天两级师范学堂教员多人倾向进步,其中数人后来参与创办新式学校。工商界:奉天商会部分商人支持国货运动,反对原倭经济渗透。军界:奉军中有青年军官倾向革命,其中以讲武堂学员为多。学界:奉天有赴原倭留学生回国者,带回新思想。民间:各地有进步士绅办新学、开工厂,主张实业救国。以上人员分布零散,无统一组织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。他把这几条记在册子上,又把搜索范围缩小。
“搜索:1918年奉天讲武堂有哪些爱国学员。”
井口松动了一下。
“1918年,奉天讲武堂学员中,有数人后来成为东北军骨干,其中部分人具有爱国思想。张学良同期学员中,有高纪毅、刘鸣九等人,倾向于改革旧制。另有教官郭松龄,主张精兵简政,反对内战。以上人物在1918年尚处于学习或低级军官阶段,需长期培养。”
乐义宝把这几条记下来。他想了想,又在册子上添了一行:老师、学生、百姓,三类人。老师教书育人,学生将来做事,百姓种粮养猪。三类人拧成一股绳,比只靠张雨亭一个人强。
他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然后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风小了,老槐树的芽苞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(第四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