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定在第三天下午。
来的人不多,都是厂里的老同事。老张在车间干了四十多年,认识的工友一大堆,但这个节骨眼上,谁也不想太显眼。灵堂设在厂区后面的小礼堂里,黑白遗像摆在正中,老人笑着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。
温婉站在最前面,全程没有说话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那是师傅第一次带她进车间时穿的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硬是忍住了。师傅生前最不喜欢别人哭哭啼啼,她说不出原因,但就是不想让他失望。
张国强站在遗像旁边,嗓子已经哑了。他给每个来吊唁的人鞠躬、道谢,动作机械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温婉看着他,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——
“这小子小时候可调皮了,现在倒是稳重了。”
可惜再也听不到老人用那种骄傲的语气说任何事了。
葬礼结束得快,前后不到两个小时。人群散去后,温婉一个人留在礼堂里,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老人还是那么精神,眉毛浓密,眼睛明亮,完全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。
“师傅,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会好好活着,您放心。”
回应她的只有礼堂里回荡的回声。
回到宿舍,温婉把门一关,谁也不见。
方旭东来过三次,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,然后默默走开。第一次他敲门,没人应。第二次他隔着门喊“温婉,你吃点东西”,里面没有动静。第三次他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,碗里的热气一点点凉透,最后被他倒进了垃圾桶。
整整三天,温婉没有出房间一步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脑子里全是老张的样子——在37号车床前调试齿轮的背影,批评她时板着的脸,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,那个虚弱却依然温暖的笑容。
前世今生,两辈子的记忆交织在一起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这辈子呢?她有了师傅,有了旭东,有了一群信任她的同事。可代价是什么呢?是师傅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
这三天里,她想了很多。关于前世,关于今生,关于师傅教她的那些技术,关于自己一直坚持的路。
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“丫頭,技术是吃饭的本事,但更重要的是做人。要做一个有用的人,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。”
她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是老张手把手把她带出来的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,连纱线都不会辨认,老张就一遍遍教她,不厌其烦。后来她技术越来越好,老张比谁都高兴,逢人便说“我徒弟有出息”。
可是现在,师傅走了。
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从眼角滑落,滴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着泪,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。
第四天早上,天刚亮。
温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盯着窗外的晨光发了会儿呆,然后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的方旭东靠着墙睡着了,手里还端着一碗粥。听到开门声,他猛地惊醒,手一抖,粥差点洒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“你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温婉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平静。
方旭东赶紧把粥递过去:“快吃,你都三天没吃饭了。”
温婉接过碗,没有马上喝,而是低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。稻米的香味飘上来,带着温度,一直暖到心里。她突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悲伤。
“旭东,”她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方旭东愣了一下:“想明白什么?”
温婉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和那天在医院里完全不同。她的眼神变得坚定,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。
“师傅虽然走了,但他希望我好好活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不能让他失望。我要带着他的期望,继续走下去。”
方旭东看着她,眼眶突然有点红。他等了三天,终于等到这句话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走吧,去迎接新的生活。”
温婉点点头,任由他牵着往外走。阳光照在厂区的大门上,暖洋洋的。新生产线已经投产快一个月了,辅助车间也运行正常。那些曾经担心失业的同事们,现在都有了稳定的工作——刘秀英成了原料检验组的组长,王师傅负责成品初筛,张师傅在质量抽检岗位干得得心应手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除了那个永远离开的人。
走到厂门口,温婉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厂房。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,那是时代的声音,也是希望的声音。她深吸一口气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。
无论未来还有什么困难在等着她,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。因为她知道,只要坚持技术为本,坚持做一个好人,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这就是她的宿命,也是她的选择——不再是被动接受,而是主动掌控。
远处,方旭东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