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天刚蒙蒙亮，温婉就已经坐在办公桌前。
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，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，那是新生产线即将运转的前奏。她面前摊着一叠稿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方案细节——这是熬了整整七个晚上的成果。
辅助车间的核心思路其实很简单：在新生产线旁边增设一个辅助车间，专门安置那些无法适应数控设备的老工人，让他们从事原料检验、成品初筛、设备保养等工作。这些岗位不需要太高的文化水平，但需要丰富的经验，正是老工人们擅长的领域。
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把方案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问题后，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走出办公室。
老郑刚要从办公室出来，就被温婉堵在了门口。
“郑主任，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啥事？”老郑看着她眼底的青黑，眉头皱了皱，“你又熬夜了？”
“我想把辅助车间的人员规模定在三十人左右。”温婉直接切入正题，“这样既能解决大部分老工人的安置问题，又不会给厂里造成太大负担。”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先去跟领导汇报。你先回去休息，养足精神下午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温婉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她看着老郑转身往办公楼走去的身影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她不知道这个方案能否通过，但她知道，如果她不做点什么，那些老工人就真的没有出路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温婉在车间里来回踱步，时不时看向办公楼的方向。她想起那些老工人的脸——刘秀英今年四十八了，一旦被优化，她还能干什么？还有王师傅，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，如果这时候被裁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？
不行，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就在她快要坐不住的时候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老郑从里面走出来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领导怎么说？”温婉赶紧迎上去。
“让你去会议室，当面谈。”老郑压低声音，“小心点，刘副厂长亲自坐镇，估计没好事。”
温婉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里面坐了七八个人，除了几个副厂长，还有财务科和生产科的负责人。刘副厂长坐在首位，看到温婉进来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。
“温婉同志，”刘副厂长开口了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你的方案我们看了。想法是好的，但具体人数还需要再商量。”
“刘厂长有什么要求？”温婉问道。
“我们研究了一下，认为辅助车间十五人就够了。”刘副厂长看着手里的文件，“三十人太多了，厂里负担不起。”
温婉愣住了：“十五人？”
“只有这样，他们才放心让你负责这个项目。”老郑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好好准备吧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，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。”
温婉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的方案。看来这场硬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当天下午三点，厂领导班子召开紧急会议，专门讨论温婉的方案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温婉站在投影前，详细讲解辅助车间的规划和预期效果。
“从原料检验到成品初筛，再到设备保养，这些岗位加在一起可以解决大约七十个人的就业问题。”温婉指着图纸说，“而且这些工作不需要太高的人工成本，老工人们上手也快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：“设备投入怎么办？田中先生真的愿意技术入股？”
“愿意。”温婉点头，“日方提供检测仪器和初筛流水线，我们提供场地和基础人力。具体的合作协议，我已经在和田中先生商讨中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。几个厂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，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众人回头，只见孙继祖从外面走进来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层干部。
“都在呢？”孙继祖笑了笑，在刘副厂长旁边坐下，“我听说今天讨论辅助车间的事，也来听听。”
刘副厂长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：“孙厂长，这是我们领导班子的事，您怎么也来了？”
“怎么说这也是厂里的大事，我来看看不行吗？”孙继祖也不生气，笑眯眯地说，“你们继续，继续。”
温婉看了孙继祖一眼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但现在箭在弦上，她只能继续往下说。
“各位领导，如果你们担心的是投入产出比，我可以做一个详细的成本核算。”温婉看着刘副厂长的眼睛，“给我一周时间，我会用数据证明这个方案是可行的。”
刘副厂长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突然冷笑一声：“好，给你一周时间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如果核算结果达不到我们的要求，这个项目就彻底黄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温婉站起来，大步走出会议室。
从会议室出来，温婉立刻开始收集数据。她要证明，这个方案不仅可行，而且对工厂有利。这一周，她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，日夜赶工。方旭东看不下去，每天给她送饭，劝她注意身体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温婉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。她翻阅了大量的财务报表，计算辅助车间的运营成本，分析每一个岗位的人力支出。饿了，就泡一碗方便面；困了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。方旭东心疼她，多次劝她休息，她总是摇摇头说：“还有数据没算完，我不能睡。”
七天七夜，她整整瘦了一圈，眼眶深深凹陷下去，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一周后，温婉带着厚厚一沓报表走进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。温婉站在投影前，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报表。她瘦了不少，眼眶有些发青，这七天几乎没怎么睡觉。
“各位领导请看，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“这是辅助车间详细的成本核算。”
第一页是运营成本。她一个个岗位算过去，原料检验、成品初筛、设备保养，每个岗位的人力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每个月的运营成本是四万三千元，一年下来大约五十二万。”
刘副厂长冷笑一声，正要开口，被温婉下一个动作堵住了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但这只是直接成本。如果我们算上间接效益，结果完全不同。”
她的手指指向一组数字：“原料检验环节如果做到位，可以提前发现质量问题，每年至少减少百分之十五的次品率。按照我们厂的产量算，这就是二十万的纯利润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刘副厂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“还有，”温婉翻到第三页，“辅助车间承担设备保养和成品初筛后，正式车间的维修费用可以降低一半。每年又能省下八万。”
她抬起头，环视四周：“各位领导，数据不会说谎。辅助车间一年能为工厂创造近三十万的效益，而投入只有五十二万。扣除成本，净收益接近二十万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，”刘副厂长终于开口，“万一设备出问题，万一原料供应不上，这些风险你考虑过吗？”
“考虑过。”温婉早有准备，“我做了敏感性分析。即使原料供应出现百分之二十的波动，辅助车间仍然可以保持盈亏平衡。如果真的出现最坏情况，我可以第一个带头降薪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而且，这些老工人把一生都献给了工厂。现在新技术引进，他们被甩下车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”
老郑一直在旁边看着，这时咳嗽了一声：“我认为小温的方案可行。咱们不能只看眼前，要看长远。”
其他几个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有人点头，有人还在犹豫。
“这样吧，”孙继祖终于开口，“大家举手表决。”
结果出来了，四票赞成，两票弃权，刘副厂长黑着脸没有举手。
散会后，老郑叫住温婉。
“行啊，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这回算是把领导们说服了。”
温婉勉强笑了笑：“郑主任，多谢您支持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郑叹了口气，“你是为了那些老工人，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。去吧，好好准备投产的事。”
走出办公楼，温婉长出一口气。外面阳光很好，晃得她眼睛有点花。
方旭东站在台阶下，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。
“给，”他递过来一杯，“庆祝一下？”
温婉接过奶茶，热气隔着杯壁传到掌心。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，几乎快要撑不住。
“谢谢你，老方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跟我说什么谢。”方旭东笑了笑，“走，请你吃饭去。”
就在这时，温婉包里的手机响了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是医院的号码。
心里咯噔一下，她接通电话。
“温小姐吗？”护士的声音很急，“张守成同志病情突然恶化，正在抢救，你快来一趟！”
手机从耳边滑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