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机场出来，温婉直接打车去了厂里。
她要把这件事问清楚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。温婉熟门熟路地走进办公楼，推开技术科的门。老郑正坐在里面抽烟，烟雾缭绕的，见她进来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“听说项目有问题，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。”温婉把背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沓图纸，“田中先生答应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提供设备，方案是我在日本就拟好的。资金方面……厂里到底差多少？”
老郑掐灭烟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不是差多少，是根本没有。厂里现在账上就那点钱，新生产线引进已经抽干了流动资金。辅助车间这事儿……领导们开会研究了三次，结论是暂缓。”
“暂缓？”温婉皱眉，“可是那些老工人怎么办？他们等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郑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孙厂长的意思是，先观望，等新生产线效益起来了再说。”
温婉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等不起的不是厂子，是那些把青春都耗在车间里的老工人。再观望下去，刘秀英、王师傅、张师傅……他们一个都保不住。
“我去找领导。”她拿起图纸。
“你这妮子，别冲动。”老郑站起来，“这样吧，我陪你一起去，有些话我说比你直接说管用。”
两人一起上了楼。厂长办公室里，孙继祖正坐在老板椅上看文件，听见敲门声抬起头，见是温婉进来，脸上堆起笑：“哟，我们的功臣回来了？日本那边学习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温婉把图纸放在桌上，“孙厂长，我来是想说说辅助车间的事。田中先生已经同意技术入股，设备方面我们不需要花太多钱。厂里只需要提供场地和基本的人工，这笔投入比其他方案划算得多。”
孙继祖翻着图纸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：“温婉啊，你的想法是好的。但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，新生产线那边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。辅助车间的事……能不能再缓缓？”
“不能缓。”温婉看着他的眼睛，“那些老工人已经等不起了。孙厂长，您当年也是从车间里干出来的，您知道他们把一生都给了工厂。现在新技术引进，他们被甩下车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孙继祖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突然笑了一下：“行，这事儿我同意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到时候效益不行，这个责任可得你来担。”
“我担。”温婉毫不犹豫。
从办公楼出来，温婉直接去了车间。刘秀英正站在一台老织机旁边，手里的纱线已经绕了几圈，看见温婉过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黯淡下去。
“温婉，听说……辅助车间的事黄了？”
“没有黄，正在办。”温婉走到她身边，“刘姨，您放心，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。下个月，辅助车间就能投产，您第一批过来。”
刘秀英将信将疑：“真的？那我们干啥活？”
“原料检验、成品初筛、设备保养，都是技术活。”温婉解释道，“您干了三十年，对纱线最敏感，这些岗位非您不可。”
刘秀英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但温婉看得出，她眼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温婉白天盯着设备安装，晚上给老工人们培训。说是培训，其实就是把他们组织起来，讲讲新的操作规程，顺便聊聊家常。她得让他们相信，这个辅助车间不是摆设，是真的能让他们留下来。
王师傅是第一个来找她的。
“温婉。”他站在门口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，“我听说你要让我们去搞什么原料检验？我一个摆弄了三十年织机的人，去检验纱线？这不是降级使用吗？”
温婉给他倒了杯水：“王师傅，您先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王师傅站着没动，“你跟我说实话，这个辅助车间能撑多久？万一过两年也散了，我们找谁去？”
“两年之内，新生产线效益肯定起来，厂里不会这时候裁人。”温婉说，“而且就算新生产线不需要那么多人了，辅助车间的岗位也能保留下来。这是田中先生那边答应的，他们看重的是长期合作。”
王师傅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盯着她的眼睛：“你真的能保证？”
“我不能保证厂子永远不裁人，但我能保证，只要有一分可能，我会先保住你们。”温婉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您是看着我进厂的，这些年没少照顾我。我要是这时候跑了，对得起谁？”
王师傅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终于叹了口气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“好，我信你一回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温婉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。
但更大的阻力来自中层干部。
李建国现在是彻底不管事了，但底下的人有自己的算盘。几个车间副主任联名给厂里打报告，说辅助车间独立于正式体系之外，将来管理起来会有麻烦。还有人说温婉这是揽权，故意搞一套自己的班子。
这些闲话传到温婉耳朵里，她只是笑笑，没往心里去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车间建起来，其他的以后再说。
投产前三天，温婉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是方旭东。
“温婉，你在哪？”
“厂里，怎么了？”
“老郑让你赶紧去辅助车间一趟。”方旭东的声音有些急促，“出事了。”
温婉心里咯噔一下，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晚上的风很冷，她一路跑到辅助车间门口，看到老郑正站在里面，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设备故障。”老郑指着那排崭新的检测仪器，“下午调试还好好的，晚上突然全部罢工了。日本那边说是系统问题，可能要返厂维修。”
温婉看着那排黑屏的机器，只觉得一阵眩晕。明天就要投产了，现在告诉她设备出了问题？
不可能这么巧。
她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上。摄像头闪着红光，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但温婉知道，有些东西不是摄像头能拍到的。
“先看看具体情况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那排机器。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问题解决了。
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。
老郑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：“温婉，不好了！辅助车间的设备出问题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