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,露出地面上鳞次栉比的建筑。东京到了。
温婉松开安全带,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随身的背包。机舱里其他乘客还在整理东西,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向舱门。一个月的时间太短,要学的东西太多,每一分钟都浪费不起。
走下飞机的那一刻,九月的阳光有些晃眼。温婉眯起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,这是机场特有的气息。她上一次离开这里时,心里满是忐忑和不确定;而这一次,她的目标无比清晰——把技术学回去,把姐妹们的工作保住。
Tanaka纺织株式会社的工厂位于东京郊区的大阪工业区。当温婉拖着行李出现在培训中心门口时,正在等她的田中健一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温小姐,你比约定的日期早了一天。”田中健一看了看手表,“我还以为你会在国内多待几天。”
“不了,”温婉摇头,“时间紧迫,我想尽快开始。”
田中健一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,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温婉把自己逼到了极限。每天清晨六点起床,坐最早一班地铁到工厂,晚上十点最后一班地铁前离开。午餐就在车间旁边的休息室对付一口,其余时间全部泡在生产线旁边。
日本的技术员们起初对这个中国女工并不在意。在他们看来,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女工,能学到什么程度?然而很快,他们就被温婉的学习速度震惊了。
“温小姐,这台织机的齿轮间隙调节需要专业的工具……”
“不用了,我已经记住了。”温婉打断他,从工具箱里取出相应的扳手,蹲下来就开始调整。动作干净利落,和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没有任何区别。
那台织机嗡嗡地运转起来,断头率比调整前降低了将近一半。
日本技术员们面面相觑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温婉在前世已经和这些机器打了二十年交道,只是那时候的设备比现在落后太多。而现在,她正在把前世的经验和今世学到的新技术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体系。
第一个周末的傍晚,田中健一在车间门口拦住了她。
“温小姐,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“我让人查了你的工作时间记录,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这样已经持续两个星期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温婉笑了笑,“我能撑住。”
“你……”田中健一看着她略显倔强的眼神,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日本纺织厂工作的父亲。那个老头子也是这样的脾气,干起活来不要命。他犹豫了一下,“好吧,我带你去参观一个地方。”
他带着温婉穿过工厂的后门,来到一片仓库区。推开沉重的铁门,里面是一排排已经退役的老旧织机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三十年前的设备,”田中健一解释道,“虽然已经淘汰了,但基本结构还在。”
温婉不自觉地走过去,手指轻轻抚过机身,感受着那些已经磨得光滑的齿轮和杠杆。
“我父亲在大阪的纺织厂干了四十年,”田中健一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他常说,机器是有生命的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温婉沉默不语。她想起了老张,想起了车间里那些和她一起工作了多年的姐妹们。
“田中先生,”她突然开口,“如果一个工厂要引进新技术,但有很多老工人面临失业,有没有可能通过增加辅助工序来解决这个问题?”
田中健一想了想:“理论上是可以的。比如原料检验、成品初筛、质量控制这些环节,不需要太高的技术门槛,但需要熟练工人。如果能争取到足够的设备投入,完全可以创造出一批新的岗位。”
“设备投入大约需要多少?”
田中健一报出一个数字,然后看着温婉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想试试,”温婉的眼神变得坚定,“来日本之前,我已经向厂里提交了一份方案。如果能成功,厂里至少可以保留一半以上的工人。”
田中健一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国女工,突然觉得有些敬佩。她不是只为自己在奋斗,她的背后站着两百多个家庭的希望。
“温小姐,”他郑重地说,“你需要什么帮助,我尽量配合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温婉像发了疯一样地学习。她不仅掌握了新生产线的核心技术,还利用一切机会向田中健一请教辅助车间的设计方案。每一页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。
当最后一堂培训课结束时,培训中心负责人亲自过来和她握手。
“温小姐,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学生,”他由衷地说,“希望有一天能再来日本和你交流技术。”
“我会的,”温婉握着他的手,“谢谢您这一个月来的指导。”
踏上回国的飞机时,温婉整个人瘦了一圈。但她的背包里装着厚厚一沓笔记和图纸,那是一个月的汗水和心血,也是两百多个姐妹的希望。
飞机降落在熟悉的机场,温婉拖着行李走出来。方旭东已经在出口处等她,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花。
“欢迎回来,”他笑着说,“辛苦了。”
温婉接过花束,突然鼻子一酸。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了,她几乎快要撑不住。现在看到方旭东,她突然很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。但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。
“怎么样?”方旭东注意到她的疲惫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在日本还顺利吗?”
“很顺利,”温婉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“田中先生答应帮忙,设备和技术支持应该没问题。对了,辅助车间的事情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方旭东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。
“怎么了?”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老郑让你回来先去厂里一趟,”方旭东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到她,“他说……辅助车间的项目可能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说是资金匹配的事,厂里拿不出那么多钱。”
温婉愣住了,手里的花束差点掉在地上。这意味着她在日本的努力可能全部白费,那些信任她的姐妹们……
不行,不能放弃。她咬紧牙关,大步朝机场外走去。
她必须亲自去问清楚,到底还有什么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