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婉看着围上来的老工人们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大家先跟我到会议室,有话慢慢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王师傅愣了一下:“会议室?我们就几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“先进去。”温婉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站着说不清楚。”
一行人跟着她往办公楼走。温婉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——有期盼,有焦虑,也有怀疑。她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位置,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,凭什么替他们做主?但她更知道,如果她不管,就真的没人管了。
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,窗户关着,空气有些闷。温婉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,纸杯在手里传递着,热气腾腾的。
“王师傅,您先喝口水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。
王师傅接过水杯,手在发抖。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粗大变形,是几十年在车间里落下的毛病。他看着温婉,眼眶泛红:“我们明白,厂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,不引进新技术,咱们都得喝西北风。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总不能让我们这把老骨头去喝西北风吧?我们把青春都给了厂子,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旁边张师傅接过话头:“小温,我知道你是个好人,有本事,可我们这把年纪了,出去找工作谁要?扫大街都没人要啊!”
刘师傅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抬起头,眼神浑浊而绝望:“我儿子今年高考,成绩还行,正等着我凑学费呢……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机器的轰鸣声。温婉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张师傅、李师傅、刘师傅……这些都是和她一起工作了五年的同事。他们教她辨认纱线,教她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,在她刚进厂的时候给过她太多帮助。
现在他们老了,厂子不要他们了。
“给我三个月时间。”温婉沉思片刻,说出了这句话。
王师傅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疑惑:“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内,我一定想出办法来。”温婉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不会让大家没路走的。”
她知道这个承诺很重,重得几乎能把她压垮。但她不能不说。如果她不说,这些老工人怎么办?难道让他们去街头摆摊?去当清洁工?去喝西北风?
送走同事们,温婉立刻开始行动。
技术科的办公室里,田中健一正在翻阅文件。听到敲门声,他抬起头,看到是温婉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温婉桑,有什么事?”
“田中先生,我想问一下新生产线的技术参数。”温婉走到他面前,“有没有办法增加一些适合老工人的岗位?”
田中健一放下手中的文件,看着她:“你还在想这个问题?”
“是。”温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“厂里两百多个工人,新生产线只需要三十个人。剩下的怎么办?”
田中健一沉默了。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光。
“有一个办法,但很难。”过了片刻,他终于开口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增加辅助工序。”田中健一看着温婉,“比如原料检验、成品初筛、质量抽检这些工作,不需要太高的文化水平,但需要经验。老工人做了这么多年,对纱线质量最敏感,这些岗位他们完全可以胜任。”
温婉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但是,”田中健一话锋一转,“这需要额外的设备投入。原料检验需要检测仪器,成品初筛需要流水线改造,质量抽检需要专门的实验室。”他摊了摊手,“厂里现在拿不出这笔钱。”
温婉沉默了。办法有了,但钱从哪里来?
从会议室到技术科,从希望到失望,一天之内她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。但至少,她看到了一线希望。
傍晚,温婉回到办公室。她没有开灯,而是直接打开了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本破旧的病历本,封面已经发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边。这是前世的她去世时留下的唯一物品。
她轻轻抚摸着封面,手指微微发抖。前世那张诊断书像命运的嘲讽——45岁,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办公室里只有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一点光亮。温婉翻开病历本,里面那张诊断书已经泛黄脆化,但她依然能看清每一个字。
但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她有技术,有能力,有日本专家的认可,有厂里年轻人的尊重。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被淘汰的挡车工。
“这一世,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。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不仅要为自己,也要为那些信任她的工友们,走出一条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