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温婉就直接去了厂部办公楼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,老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她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。老郑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,抬头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
“温婉?你不在车间盯着,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“新生产线的人员配置,我想知道具体数字。”温婉开门见山。
老郑放下笔,点了根烟,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最多三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?”温婉的心沉了下去,“整个车间?”
“整个车间一百三十七个人。”老郑吐了口烟圈,“新设备是数控的,自动化程度高,用不了那么多人手。”
温婉站在原地,感觉双脚像生了根。一百三十七个工作岗位,最后只能留下三十个。这意味着百分之七十的人将失去工作。
她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在三号车间工作过的同事。刘秀英在车间里教她辨认纱线的情形,赵小兰拉着她去食堂吃饭的笑声,还有那些喊她“温姐”时信任的眼神。如果她不出手帮忙,这些人怎么办?
但如果她不出手,工厂可能真的会倒闭。届时一个人都保不住。
“有没有办法,通过培训转岗?”她问。
老郑摇摇头:“哪有那么容易。新设备都是数控的,那些老师傅连字都不认识几个,怎么学?年轻一点的倒是有些机会,但名额就那么多,僧多粥少啊。”
温婉咬紧牙关。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,但不是现在。当务之急是先让新生产线顺利投产,只有工厂活下来,才有机会谈其他。
“我去找田中先生谈谈。”她说。
老郑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温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“郑主任,那些老师傅……您能不能先稳一稳?给我点时间。”
老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从办公楼出来,温婉直接去了技术科。田中健一正在和几个日本技术员讨论方案,看到她进来,抬头点了点头。
“温小姐,我正想找你。”他的中文比上次来时流利了许多,“新生产线的调试进度需要加快,我听说你那边遇到了一些困难?”
“人员问题。”温婉在他对面坐下,“新生产线只需要三十个人,但车间里有一百多个工人。”
田中健一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这是你们企业内部的问题,我不太好干预。”
“我不是来让你干预的。”温婉说,“我是想问问,日本那边有没有类似的经验?这么大的人员调整,你们是怎么处理的?”
田中健一想了想:“日本纺织业在八十年代也经历过一轮大规模裁员。那时候很多企业采用了'渐进式裁员'和'内部转岗培训'相结合的方式。但说实话,效果因人而异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首先,新生产线预留一部分辅助岗位,不需要太高的技术门槛,让年纪大的工人也能胜任。其次,厂里可以组织内部培训,由你们的技术骨干带一带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当然,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金。”
温婉记下了要点,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,直到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都问了一遍才离开。
走出技术科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温婉站在厂区门口,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厂房,心里沉甸甸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,是方旭东。
“听说你去找老郑了?”他走到她身边。
“嗯。”温婉应了一声,“新生产线只需要三十个人。”
方旭东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数字会这么残酷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温婉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我在想,如果工厂倒闭了,这些人都没出路。但如果继续开下去,就要裁掉百分之七十的人。旭东,我成功了,但代价是什么?”
方旭东沉默着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知道这是温婉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,也是整个工厂必须面对的难题。
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温婉站起身,看着远处的厂房轮廓,那里灯火通明,新生产线正在安装调试。而她却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,前面是光明的未来,后面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。
“刘姨今年四十八了,”温婉继续说,声音有些哑,“她在车间干了三十年,如果被优化,她能去哪?小兰才二十一岁,刚转正就要失业。还有那些老师傅,他们把一生都给了工厂,现在却要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嘴唇抿得发白。
方旭东握住她的手:“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温婉轻声说。
第二天清晨,温婉刚走进车间,就被几个老工人拦住了。
“温婉,你现在是技术骨干了,不能不管我们啊!”为首的王师傅眼眶泛红,声音颤抖,“我们把青春都给了厂子,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温婉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王师傅是三号车间的元老级人物,还有张师傅、李师傅、刘师傅……这些都是和她一起工作了五年的同事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