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习结束时,左宗棠守住了阵地,曾国荃未能突破,但双方伤亡判定都不大。
陆沉在校阅台上看完全程,只说了一句话:“明年这个时候,红蓝两军的攻防要互换。守的要能攻,攻的要能守。”左宗棠与曾国荃同时抱拳领命。
台下,慈禧与慈安两宫太后在远处亭中观礼,没有走近。慈禧看了半日,转头对身边太监道:“那个冒烟的铁船,是咱们自己造的?”太监小心翼翼地答:“是,是沈大人造的。”慈禧没有接话,只又望了片刻,才说:“让陆沉明日来见哀家。”
次日,养心殿东暖阁。
慈禧的语气比上次温和,但问题却更锋利:“陆大人,你练这些兵、造这些船、开这些学馆,都是为了打洋人?”
陆沉答:“不只打洋人。也是为了有一天,咱们自己的货物能走海运,自己的电报能传千里,自己的读书人不用只靠背四书就能知道天下有多大。”
慈禧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可是哀家昨晚听到一个说法,说你在通州操演水雷,是想在宫门外也埋几个?”
陆沉没有辩解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上去。纸上是一份《新政章程》草案,第一条便写着:“新政各局所,副总以上人选由军机处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商,报两宫钦定。文祥任总办,陆沉任帮办,定期述职。章程之外,各局所不设私人兵卒,宫禁宿卫仍按祖宗旧制,由内大臣直统、领侍卫内大臣会核。”
慈禧看完,没有马上表态。
她将纸放在案角,看着陆沉:“你自己要退一步?”陆沉道:“臣不是退,是让规矩替臣办事。太后信臣,臣更希望将来有一天,即使臣不在这个位置上,这些学馆、水师和章程都能照常运转。那才是真的稳了。”
慈禧没有再说,只道:“章程留下,哀家与慈安姐姐商议后再定。”
七月下旬,两宫下旨准了《新政章程》。
同文馆、武备学堂、天津水师分院、船政筹备处合并为“新政总局”,由文祥出任总办,陆沉以帮办名义负责具体事务。旨意传出,朝中不少人松了一口气,以为陆沉终于愿意交出权柄。端华在府中听到消息,没有举杯,只沉默良久,对幕僚道:“他这一步,退得比进还难对付。从前他是靶子,现在他躲进了规矩后面。再要打他,就得先打这章程;打章程,就是打太后自己点的名。”
端华的预感没有错。陆沉虽退为帮办,但章程细则尽出其手:各局所的总教习、总稽查、经费核销、学员选派,谁任免、谁复核,写得极细。文祥虽是总办,却出身理藩院,对新学并不熟悉,凡事仍要问陆沉。陆沉不在,各处便运转不灵;陆沉在,名为帮办,实权一如既往。但朝堂上少了一道“内侍私设党羽”的口实,太后面前多了一道“守法度”的护身符。
与此同时,古达之在南方的动作也传到了陆沉耳中。
他未入京,而是在金陵、杭州、苏州三地游走,召集落第举子和保守宿儒,组织了一个“正学社”,讲的是“尊王攘夷、力辟邪说”。社中骨干大多是科场失意的文人,写的文章却极有煽动力。
短短两个月,南方已有数份私刻小报流传,将陆沉比作“王安石再世”“杨国忠重生”。
陆沉看完血蝉卫的密报,没有动怒,只把纸递给胡林翼。胡林翼看罢,笑道:“这类文章,越驳越热闹。不如不理,让他在南方自说自话。等新政总局的学生考出第一批功名,‘正学社’的文章自然就没人看了。”
陆沉道:“先生说得是。但先生的应对之策,不只是不理罢?”胡林翼捋须道:“我已写信给浙江章理青,请他北来。他若肯到同文馆主讲一回‘中西算术同源考’,南方士林中的骑墙派就会松动大半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:“章先生那里,我再派血蝉卫的人持亲笔信去请。”
八月中秋过后,沈葆桢在天津传来捷报:船厂又造出一艘吃水更浅、航速更快的小火轮,可以在白河航道往来行驶。彭玉麟同时报告,大沽水雷阵已试布三道水线,能在一刻钟内封锁主航道。
陆沉收到两份报喜文书,没有张灯结彩,只让人把火轮航行时辰和雷阵封锁时段记入新一版的海防操典。
但就在同一天夜里,陆沉从武备学堂返回内城时,在宣武门外的胡同口遇袭。
三名黑衣人守住巷口,一人持短刀直刺他咽喉。陆沉侧身避开刀锋,反手握住对方手腕,一扭一送,刀便落地。他近身一肘撞在对方肋下,将那人掼在地上。另两人扑上前,陆沉拔刀横削,在墙砖上刮出一道火星。
那两人被刀风所慑,迟疑一瞬。陆沉喝道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两人不答,转身便逃。石头从巷口赶到时,刺客已一人被擒、两人遁走。陆沉蹲下,扯开被擒者蒙面布,是一张陌生脸孔,牙缝里藏着一粒毒药囊。那人想咬破毒囊,被陆沉一把卸了下巴。
次日,陆沉亲自审了那刺客。他没有动刑,只让那人坐在对面,平静地看他。
那人被看了一炷香,终于撑不住,含糊吐出一句:“是……是郑亲王府上,管事全贵牵的线。”陆沉听完,没有发作,只让人把供词封存,锁进铁匣。
石头不解:“大人,证据在手,为什么不递上去?端华这是买凶杀朝廷大员,铁案!”
陆沉道:“铁案是铁案,但太后未必想现在办郑亲王。她准我退居帮办,是要我收敛。若我此刻再掀一个顾命宗室,她只会觉得我得了势还不知足。这口供先留着。等端华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,再一并算总账。”
石头不服,但没有再争。
当晚,陆沉在值房里又取出曾国藩那封旧信,看完后,在灯下续写了一行字:“火种已燃,根须未深。今有人欲断其根,其人非外敌,乃在朝。沉不怒,但将待时而动。若天不弃此国,此根终可参天。”
写罢,他将信纸归入铁匣,锁严。
窗外,秋风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,夜长且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