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元年五月初二,血蝉卫密使携一封火漆密信从湘乡赶回京城。
信是曾国藩亲笔所写,纸色泛黄,墨迹不浓不淡,措辞滴水不漏:“陆公左右:所言火种一事,老朽老矣,不堪北行。然湘中子弟有可造者,愿托北学。萧启、刘锦、易棠三人,皆读书明理、通晓时务。陆公若任,可试之,不可用则遣归。”
陆沉把信读了两遍,折好,锁进铁匣。
他明自曾国藩的意思:他本人不会上陆沉这条船,但他愿意往船上送人。这已经是这头老狐狸能够给出的最大诚意。他没有回信,只让血蝉卫带了一句话去湘乡:“承侯厚意,三人必当善用。”
五月初四,三顶青布小轿从永定门进城。陆沉在同文馆后院的槐树下见了那三人。
萧启二十六岁,湘乡人,个头不高,一双手却骨节分明。他进来时没有多看院中陈设,只行了一礼,便直直站着等陆沉开口。
陆沉问:“你最想学什么?”萧启答:“算学。没有算学,炮就打不准。”陆沉点头,让教习领他去算学班报到。
刘锦二十四岁,长脸薄唇,话不多,眼神谨慎。他说自己读过《海国图志》和《瀛寰志略》,最想学外语,想弄清楚洋人为什么能造出那么细的枪管。
易棠二十一岁,最小,有点怯生,但一提水雷便两眼发亮。他在湘乡时曾帮人修过塘坝,对水流、涨落有些野路子的见解。陆沉问他想学什么,易棠犹豫了一下:“想学水雷。北塘那仗,我听说过。”
陆沉把他们三个安排在武备学堂和同文馆两处,萧启进算学,刘锦进外文,易棠进天津水师分院,专习船政与水雷。办完这些,已经是五月初六傍晚。
陆沉刚回到值房,石头便快步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急报:“大人,出事了。有教习在宣武门外被人打了。”
陆沉接过急报。被打的是同文馆一位英文译员,姓方,江南人,晨间出馆买书时,在宣武门外被几个地痞围住,说是“学夷语、乱人心”,方译员额角挨了一拳,眼镜也被踩碎了。
这种事在京城本不算大,但陆沉清楚,这不是地痞一时手痒。
他问石头:“打人的人抓住了没有?”石头道:“巡城御史把人带走了。”陆沉道:“问出来没有?”
石头道:“问了,说是受街头张贴的一篇帖子指使。帖子传遍了宣武门,题目叫《夷语乱夏》,署名是‘京中士人公愤’。”
陆沉没有发火,沉默了一会儿:“帖子查到谁发的了吗?”石头摇头:“刊印的作坊查不到,是活字散页,沿街贴的。但这种措辞,不像地痞能写的。”
陆沉道:“那就不是地痞能写的。是有人借他们当刀,试我的火候。”他沉吟了片刻:“方译员伤得重不重?”
石头道:“不重,皮外伤。”陆沉点头:“你去一趟,带我的名帖,把方译员安排在馆中养伤,不许他再单人出城。另派人去聚仙茶社看看,古先生还坐在老位子上么?”石头领命去了。
次日清晨,陆沉入宫请安。
他破天荒没有穿武官公服,而是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,腰间只系日常的乌角带,看不出内大臣的威仪。两宫太后垂帘后,他先说了同文馆教习被打一事。
慈安太后皱眉头:“京畿脚下,何至于此?伤人者拿住没有?”陆沉道:“拿住了。但臣以为,背后有人。”圣母皇太后叶赫那拉氏的声音便有些沉:“谁?”
陆沉道:“臣尚不至确证,但臣请两宫准臣调阅通州至京沿途递报。若有人以此案大作文章,摇动学堂,臣也好早做准备。”
圣母皇太后沉吟片刻,允了。但她同时加了一句:“陆大人,你这学堂办得急了些,朝中不少人侧目。若再闹出什么事,哀家也压不住。”陆沉垂首:“臣明白。臣会小心。”
他当然明白。但“小心”不意味着后退。
五月十二日,萧启和同文馆另外五名学生联名给陆沉递了一件手折,请求朝廷开设“格致馆”,专讲重学、力学、电报原理,并说“泰西之强,在格致;格致之用,在工艺。若仅学语言文字,终是隔靴搔痒”。
陆沉看过手折,没有批复,只连夜写了一封短禀递进内廷,请两宫恩准在武备学堂增设格致一科。
这封短禀递进去后,军机处里端华一系立刻动起来。
次日朝议,礼部左侍郎祁世长当庭发难:“同文馆初设,洋教习已白昼被殴。今陆大人又要开格致馆,臣恐洋人杂处、新学横行,日后科道清议将尽归于异端,于国于政皆非幸事。”
陆沉站出来,没有与他争论学问优劣,只说了三句话:“祁大人可知,英法联军入京时,大沽炮台为何失守?不是因为兵不勇,是因为炮台上量不到准确射距。那测量术,便是格致。若会格致,当年城墙上的炮还能再打远三里地。三里地够不够保京城?祁大人若觉得不够,臣无话可说。”殿中一片寂静。祁世长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反驳。
当日,太后准奏,于武备学堂增设格致科,由萧启兼任首习教习。当天傍晚,陆沉经过同文馆大门,看见萧启正在院里用一根木尺和细绳丈量日影。
他走过去站了片刻:“你在算经度?”萧启抬头:“不是算经度。是想算一个办法,以后炮手不用靠目测,用这根尺就能大概推出距离。”
陆沉没有夸他,只点了一下头:“那你就好好算。算成了,我荐你去天津炮台试炮。”
五月中旬,朝廷里风声渐紧。不知从何处又传出一份匿名揭帖,这回比上一回更尖锐,直指陆沉“以新学网罗私党,欲效王安石变法,倒持太阿,以授于人”。帖子传至都察院,有人再度上了弹章。赵之衡虽已被降职,但弹章署名却成了新晋御史刘用霖。刘用霖是肃顺庚申年顺天乡试的门生,虽中第晚,根基却不浅。
陆沉没有急着反击。他先让血蝉卫查了刘用霖与端华府、聚仙茶社的往来,然后在五月十九日早上,把一份密档递进了养心殿。
密档内容很简单:聚仙茶社古达之在肃顺死后改名为“顾元”,以教私塾为名,往来于端华府、刘用霖宅和城南几个书坊之间。而那几间书坊,正是《夷语乱夏》和匿名揭帖的刊印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