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一晃,就快要满半年。
从最初集训的意气昂扬,再到科室里被甩锅、被孤立,最后落到档案室坐冷板凳,职场之中几多冷暖,外人一概不知。在老家乡亲的眼里,我却是实打实出息了——十八线小村子走出去的姑娘,稳稳考上县里的公务员,端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。
难得遇上一个周末,单位轮休,我拎着大包小包回乡下养父母家。
袋子里装着给养父买的茶叶、好酒,给养母挑的糕点、营养品,还有几件柔软的秋冬衣裳。坐城乡大巴晃颠簸一个多小时,脚下踩上熟悉的乡间土路,远处就是那座住了十几年的农家小院。
推开木门,养父母正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回来,手上的活计立刻就停了。
“霞霞回来了!”养母快步迎上来,眉眼笑得舒展,连忙伸手接我手里沉甸甸的袋子。
养父也放下手里的旱烟,凑过来看我拎回来的东西,嘴上还假意嗔怪:“回来就回来,又花这些冤枉钱,工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嘴上说着浪费,手上却小心翼翼接过礼盒,翻看包装的时候,眼角藏不住的骄傲。
村子就这么大,邻里街坊消息传得快。我到家没一会儿,隔壁婶子、前后院的乡亲听说我回来,三三两两就踱到院里串门。
看见墙角堆得满满当当的礼品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。
“老赵家真是好福气,养出来这么争气的闺女!”
“公务员啊,在县里上班,多体面。”
养父母被众人围着夸奖,脸上光彩十足。养母忙着给街坊倒茶水,嘴角就没放下来过。这辈子在村里本本分分过日子,没什么大风光,如今女儿有了正经工作,在邻里之间,实实在在倍儿有面子。
晚饭是养母亲手做的农家菜,土鸡蛋、炖土鸡,满满摆了一桌子。饭桌上,养父反复叮嘱我,在单位好好听话,尊敬领导,踏实干活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安安稳稳。
我默默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没有告诉他们,我在单位被排挤,调去了边缘档案岗,要给有关系的同事打杂,受过不少委屈。这些职场里的钩心斗角,跟老实淳朴的养父母说了,他们也不懂,只会白白跟着操心。我只想让他们看见,我过得平安顺遂。
日子一久,村子里知道我工作稳定,上门来说亲的媒人,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隔三差五,就会有乡里的婶婆找上门,坐在院子的板凳上,拉着养母唠家常,拐弯抹角打探我的年纪、工作,热情地介绍对象。
有镇上事业单位上班的小伙子,有做个体生意家境殷实的,也有家里条件普通,老实本分的农家子弟。
“姑娘条件这么好,要找个般配的人家。”
“工作稳定,找个靠谱男人,以后成家过日子,再好不过。”
养母每次都是客气应付,说我的事情要看我自己的心意,不会强行做主。可媒人一波接着一波,消息也不断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这天夜里,院子里安静下来,晚风拂过院中的果树。养母坐到我的床边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霞霞,这阵子不少人托人来说媒。妈知道你年纪还不算大,不急着定下来。只是咱们乡下,女孩子有一份好工作,旁人就都惦记着你的婚事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:“这些人,有的家境看着不错,妈也拿不准人品如何。你的终身大事,妈不会逼你,但是心里也盼着,将来能有个人好好照顾你。”
我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我心里闪过朱泽宇的身影。同为党员,一同集训,在我受委屈的时候,隔着屏幕开导我、撑着我的那个男生。我们只是微信时常聊天,彼此惺惺相惜,却从未捅破那层窗户纸,两地分属不同县城,现实隔着距离。
还有闺蜜苏晚,正困在市局科长儿子的追求之中,一边是调去市局的诱人机会,一边是内心的不情愿,进退两难。
而我,身上还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身世。亲生父母身居高位,我刻意隐藏一切,只想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份,走完自己的路。这些重重纠葛,又怎么好跟淳朴的养父母说出口。
我握住养母粗糙温暖的手,轻声说道:“妈,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。我现在刚上班半年,想先把工作站稳,暂时不想考虑婚事。缘分的事情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养母叹了口气,也没有逼迫我: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我们不催你,只是怕你一个女孩子,在外受委屈。”
在家的两天,远离机关里的算计、冷板凳的压抑。泥土的气息、家人的温情,暂时抚平了我积攒许久的疲惫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份乡邻口中光鲜体面的背后,是我在县局档案室日复一日枯燥的整理归档,是不被重视的岗位,是无声的排挤。
假期很快结束。
辞别养父母,我又坐上返程的大巴,重新回到小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