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龙威自岩层之上滚滚压落，不像苍澜那般锋芒逼人，却如同无边深海倒扣下来，厚重、苍茫，裹挟着龙族本源大道的底蕴。整片幽冥裂谷里飘荡的残魂都被这股威压慑服，瑟缩着蜷成一团，幽冥髓池的黑水都掀起一圈圈规整的涟漪，原本狂暴翻涌的阴煞气流，硬生生僵滞在半空。
苍澜的身躯下意识收敛，低头垂首，龙目中带着敬畏。渊洺是祖龙亲封的大龙君，掌东海之外大半地脉巡查，修为距离半步大道只差一线，在龙族之中地位极高，远不是他一个普通巡守龙君可比。
岩层轰然崩碎，碎石夹杂着细碎土块如雨坠落。一条比苍澜粗壮数倍的古龙缓缓游落，龙身青黑，鳞片上镌刻着祖龙亲手烙印的本源龙纹，龙须垂落，每一根须梢都萦绕着源源不断的水德灵光。渊洺没有立刻出手，一双沧桑古老的龙目缓缓扫过地底空洞，先落在缠斗的玄冥鳖、混沌残灵身上，最后定格在沧渊身上。
他的神念温和，不像苍澜那般蛮横冲撞探查本源，只是静静笼罩四方，将场上的局势尽收眼底。
“苍澜，动静闹得不小。”渊洺的声音低沉缓慢，如同深海潮声，“祖龙殿感应到幽冥方向有道则剧烈冲突，命我过来查看。你方才传讯，说找到了当年那枚废弃龙卵所化的生灵？”
苍澜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回大龙君，正是此物。此子无龙籍，血脉本源早年残破，本该湮灭于东海黑渊，如今不仅存活，还修习驳杂异道，私闯幽冥髓池，勾结阴灵、混沌残孽，属下正要将他擒拿回祖龙殿发落。”
说着，苍澜抬爪一指沧渊，语气笃定：“此子道则诡异，能吞噬他人法则本源，是旁门邪道，留之必成洪荒大患。”
渊洺没有立刻附和，目光落在沧渊身上，静静端详许久。
沧渊没有低头，龙躯挺直，吞噬领域维持在体表，却没有主动掀起攻势。他心里清楚，渊洺和苍澜不一样。苍澜恪守龙族旧规，认定废卵不该存活，一心除患；可渊洺活过的岁月更长，见证过开天之后无数先天生灵生灭，眼界更广，未必会一味死板遵从祖龙当初一句断语。
“你便是那枚被丢弃的龙卵。”渊洺开口，目光落在沧渊本源深处，“当年祖龙以龙道推演，判定你本源破碎，无法承载正统龙族大道，才弃你于黑渊。我还记得，当时不少龙君都劝过，不如直接震碎卵壳，免留后患，只是祖龙一时心慈，才任你自生自灭。”
这话没有带着浓烈杀意，只是陈述旧事。
沧渊平静应声：“祖龙判定我走不了龙族正统大道，没错。可天地大道万千，不是只有龙族水德一途可走。我从淤泥里活下来，一路走到今日，不靠族群馈赠，不夺洪荒生灵根基肆意屠戮，只是寻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。”
“你的路，是吞噬？”渊洺微微眯起龙目，一缕淡淡的龙道威压轻轻压来，“吞噬万物，夺法则本源，在洪荒历来属于毁灭之道，是混沌魔神一脉的老路。无数混沌魔神，皆是因吞噬掠夺，彼此厮杀消亡，这条路，最终只会走向自毁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沧渊摇了摇头，元神之中，界种的微光在本源深处轻轻震颤，“混沌魔神的吞噬，是为毁灭，吞尽一切，归于虚无。我的吞噬，是解析、收纳、调和。我吞生机，是为了知晓造化；吞死气，是为搭建轮回；方才承接苍澜龙君的水德道纹，是想要领悟百川归流的道理。吞噬只是我的手段，不是终点。我的终点，是造界。”
“造界？”
渊洺瞳孔猛地一缩，身旁的苍澜更是大惊失色，难以置信地盯着沧渊。
洪荒开天，唯有盘古大神以巨斧劈开混沌，演化这一方洪荒天地。开天造界，是何等至高无上的伟力，先天神圣无数，连祖龙、元凤、始麒麟三族族长，也只敢在洪荒之内开辟道场、划定疆土，从来没有人敢说，要独立开辟一方完整世界。
苍澜厉声喝道：“一派胡言！造界岂是你能妄想？盘古之后，混沌闭塞，再无生灵有开天之力！你这番说辞，不过是妖言惑众，掩盖你吞噬掠夺的邪道！”
“是不是妄念，我自有验证的法子。”沧渊没有理会苍澜，看向渊洺，“大龙君若是不信，可以细看。我吸纳来的法则，没有被我彻底湮灭，而是在我体内调和共生，生、死、水、空间，彼此轮转，互不冲突。”
说着，沧渊心念一动，体表道韵流转。青绿的造化生机、灰白的寂灭死息、温润流动的水德灵光，还有淡淡的空间细纹一同浮现，数种截然不同，甚至本该相互冲突的道则，在他周身缓缓回旋，形成一圈柔和的循环。
没有狂暴的毁灭冲击，只有相生制衡的流转。
渊洺凝神细看，庞大的元神沉下心，细细体悟这一缕流转的道韵。许久，他缓缓吐了一口悠长的龙息，神色复杂。
他看得明白，眼前这条黑龙所言非虚。
寻常走吞噬路子的魔神，吸纳外来道则，只会强行同化，要么把别的道碾碎化为自身力量，要么被异种道则反噬，道基崩碎。可沧渊体内，不同大道彼此包容，搭建起一套全新的循环体系，这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吞噬杀伐，是造物的雏形。
“当真……是造界的道。”渊洺低声自语，心中掀起惊涛，“盘古开天，独演洪荒。没想到混沌之中，洪荒之内，竟然会生出第二个想要造界的生灵，还是我龙族当年遗弃的一枚废卵。”
苍澜急了，上前一步：“大龙君！就算他是想要造界，也不能放任！新生世界出世，必然要从混沌抽取本源，说不准会牵动洪荒根基，引来大祸！而且他一身道途和龙族相悖，今日不除，他日成长起来，谁能制衡？”
渊洺抬手，拦住了苍澜。
“苍澜，你只看见了风险，却没看见另一种可能。”渊洺缓缓道，“洪荒如今三族鼎盛，先天生灵层出不穷，可大道有缺。盘古身化万物，却没能留下完整轮回，生灵生死无归，亡魂漂泊，久而久之，洪荒阴煞越积越重，迟早滋生无边浩劫。他方才在髓池参悟生死轮回，若他的世界真能成型，轮回大道一成，未必不是洪荒的一场机缘。”
这番话，苍澜无法反驳，却依旧满心不甘：“可祖龙那边……”
“祖龙那边，由我去回话。”渊洺目光重新落回沧渊，“我不会拿你，也不会助你。我只问你一句话。将来你的世界开辟成功，这一方新生天地，会不会与洪荒为敌，会不会引混沌力量，侵袭盘古留下的洪荒？”
这是最关键的一问。
若是沧渊心怀歹念，待造界功成，调转力量来掠夺洪荒，那今日放他离开，便是养虎为患。
沧渊郑重道：“我开辟我的世界，只为求证自身大道。洪荒是盘古所留，与我无冤无仇。只要洪荒各族不来强行打杀、掠夺我的界种，我自会守好边界，互不侵扰。我所求，不过是一方可以自行轮转、万物安生的天地。”
渊洺闻言，缓缓点头。
“好，我信你今日之言。”渊洺龙爪一挥，一道淡青色的龙纹飞出，悬浮在半空，“此乃我的道誓印记。今日你我定下约定，你潜心完善界种，开辟世界之时，不得主动祸乱洪荒。若是违背，这道印记会引动我的龙道之力，第一时间传讯祖龙殿，三族强者会一同出手拦你。”
沧渊没有犹豫，指尖一缕秩序微光飞出，和那道青色龙纹触碰在一起，两道本源印记交融，无声立下道誓。道誓烙印在虚空，冥冥之中被大道记下，一旦违逆，便会遭到道则反噬。
一旁的玄冥鳖松了一口气，黑洞眼窝里的紧绷缓缓散去。魔神残灵周身的混沌雾气，也慢慢收敛回去，不再蓄势备战。
苍澜站在一旁，脸色难看，却不敢违逆渊洺的决定，只能死死盯着沧渊，眼底藏着戒备。他依旧不看好这条黑龙，总觉得这诡异的吞噬道途，迟早会生出祸端，只是大龙君已经决断，他无力更改。
渊洺看向苍澜：“收兵。幽冥裂谷之事，到此为止。回去之后，如实禀报祖龙，把方才所见，原原本本讲清楚，不要添油加醋。”
苍澜咬了咬牙，只能拱手领命：“是，大龙君。”
渊洺最后看了沧渊一眼：“你的路极难。盘古开天，耗竭自身；你想要再造一界，所要承受的磨难，远超你如今想象。混沌深处潜藏的古老魔神残念不止一尊，洪荒之内，也有不少先天大能，不会容忍新的造物主诞生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渊洺不再停留，龙身一卷，转身朝着裂谷上方飞去。苍澜带着三条辅龙，深深看了沧渊一眼，紧随其后，四道龙影很快消失在岩层缝隙之中，浩浩荡荡的龙族威压一点点褪去，地底空洞重新只剩下幽冥髓池的死寂寒气。
直到龙族气息彻底远走，沧渊才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心神慢慢放下。
这一关，算是险险渡过去了。
玄冥鳖瓮声开口：“这位渊洺大龙君，倒是和别的龙族不一样。我本以为今天免不了一场死战，没想到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他不是帮我，他是在权衡洪荒的利弊。”沧渊轻声道，“他知道洪荒轮回有缺，赌我将来补全轮回大道，能化解洪荒未来的阴煞浩劫。只是这份约定，只是暂时的安稳。祖龙那边，未必会认同渊洺的想法。”
祖龙眼界高远，思虑的是龙族整个族群的兴衰，未必会放任一个潜力莫测、道途脱离掌控的龙族遗珠继续成长。今日渊洺压下战事，来日，祖龙说不定会另做安排。
魔神残灵的意念传来：“主人，接下来我们去哪里？界种之内，生死、生机、水道、空间道则都已经有了雏形，还差什么？”
沧渊抬眼望向幽冥髓池上方漆黑的岩壁，目光穿透岩层，望向洪荒广袤大地的其他角落。
“还差时序，还差星辰运转之道。”沧渊缓缓开口，“一方完整世界，不能只有大地幽冥，要有天穹，有日月轮转，有四季更迭，光阴流转。没有时序，万物枯荣没有定数，生灵不知晨昏，大道依旧残缺。洪荒天穹之外，星海之间，先天星核散落，那里藏着星辰时序本源。”
洪荒星海，无数先天星辰悬于天穹，星道时序流转，正是他补齐界种最后的关键。
玄冥鳖闻言，身躯微微一动：“星海凶险，星罡狂暴，还有不少先天星灵盘踞，甚至有凤凰一族的分支在星宇之间筑巢栖息，比幽冥裂谷更难行走。”
“难，也要去。”沧渊竖瞳之中，燃起淡淡的微光，“界种快要圆满，只差最后几块拼图。等星辰时序之道纳入其中，界种完全成熟，我便可以寻一处混沌安稳之地，正式开天造界。”
他转头看向玄冥鳖：“你可愿随我一同前往星海？”
玄冥鳖沉吟片刻，重重点头：“我既和你定下契约，将来要坐镇你的幽冥，自然跟着你。看看洪荒星海是什么模样，也为日后新世界的幽冥，多积攒几分见识。”
“好。”
沧渊不再迟疑，吞噬领域轻轻一卷，将玄冥鳖、混沌魔神残灵一同裹住，空间道韵再次涌动，撕开一道斜斜向上的空间裂隙，裂隙一路穿透层层地岩，朝着洪荒天穹之上的无垠星海延伸而去。
裂隙之外，隐约能看见遥远天穹之上，一颗颗先天星辰静静悬垂，星光遥远而清冷，时序道纹在星辰之间缓缓流淌。
只是谁都没有留意，在幽冥裂谷阴影最深的一处岩缝里，一缕几乎淡到看不见的星影，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，无声消散，向着星海传去一道隐秘讯息。
星海之中，已经有人提前收到了他们即将到来的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