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啸震得整片幽冥裂谷的岩壁簌簌落石，那些附着在石头上的阴煞结晶被龙威一冲，噼啪碎裂，丝丝黑气化做青烟消散在阴冷空气里。
玄冥鳖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，黑洞一样的眼窝望向裂谷上方。它在这幽冥裂隙蛰伏无数岁月，不是没有见过龙族巡守。洪荒三族鼎立，龙族掌四海与地脉，凡是大地深处、江海暗渊，都归他们巡查管束。以往龙族来人，大多只是远远扫一眼，忌惮此地死气侵蚀龙族本源，不会轻易深入谷底。可这一次，对方是精准循着龙气追踪下来的。
“是东海龙族的巡守龙将。”玄冥鳖的意念压低，传到沧渊识海，“领头的那条老龙，名唤苍澜，在东海一众龙君里也算好手，先天圆满修为，麾下跟着三条辅龙，手段狠辣，最喜搜捕流落在外、血脉不纯的龙族。”
沧渊指尖缓缓收拢，方才铺开的魂引微光悄无声息收回，元神深处的界种再次往本源最底层沉了沉，把那一缕造界独有的秩序气息死死捂住。他身上的龙血本源藏不住，方才在髓池边放开道韵吸纳死源，龙气外泄一丝，就是这一丝破绽，引来了巡守。
一旁的混沌魔神残灵已经蓄起混沌毁灭之力，灰蒙蒙的雾霭在它身侧盘旋，只待沧渊一声令下，便要撕开岩层，将来人直接重创。
“别急。”沧渊神念安抚它，目光沉静，竖瞳里不起波澜，“此地是幽冥裂谷，死气厚重，不利于混沌之力舒展。硬拼不是不行，但一旦厮杀动静闹大，引来更多龙族强者，我们想要脱身就难了。”
他是被龙族丢弃的废蛋，这件事知道的龙不算多，苍澜未必一眼就能认出他的来历。眼下最好的法子，先藏住底细，看对方来意。若是对方只是例行盘查，找个由头糊弄过去便可；若是对方执意动手，那再出手不迟。
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，四道巨大的龙影破开上层岩层，盘旋着落在空洞边缘。
为首苍澜，一身鳞甲呈深海暗青色，龙须长垂，鳞纹之间流转东海水德灵光，龙目冷厉，扫过整个地底空洞，最后牢牢锁在沧渊身上。他的气息厚重沉稳，海水道则缠绕周身，每一次吐息，都有细碎水沫凭空凝聚。他身后三条辅龙，体型略小，气息稍弱，呈三角之势散开，封死了向外遁走的所有路线。
苍澜的视线先掠过一旁如山一般的玄冥鳖，没有过多停留。玄冥鳖久居幽冥，苍澜知晓此物的存在，双方以往互不侵扰。可当目光落回沧渊身上时，苍澜眉头紧锁，龙音带着审问的冷硬，在空洞之中回荡。
“你是哪一支的龙族？本君巡查地脉，感应到此地有同族龙气，却查不到你的龙籍印记。报上你的出身，来这幽冥死地做什么？”
洪荒龙族有规制，但凡正统龙族，诞生之后都会前往东海祖龙殿，烙印龙籍，血脉印记会存入祖龙殿的本源龙印之中，一查便知根脚。
沧渊本就是被嫌弃遗弃的废蛋，自破壳起，从未踏入祖龙殿半步，哪里有什么龙籍印记。
他缓缓抬首，声音平稳，刻意压下了几分独属于吞噬道韵的异样：“我自幼独自蛰伏在东海海沟深处，无族群庇佑，不曾烙印龙籍。听闻幽冥裂隙生死道韵独特，前来此地感悟法则，仅此而已。”
苍澜闻言，嗤笑一声，龙须微微抖动，威压又重了几分，层层水德灵光朝着沧渊压迫过来。
“一派胡言。龙族血脉天生亲近水源，厌弃死气阴煞。正常龙族，谁会孤身跑到这种亡魂游荡、消磨生机的地方悟道？再者，无籍的龙族，按龙族律令，便是野龙。野龙要么归入族中受管束，要么就地镇压，免得在外沾染杂道，污了龙族血脉。”
这话里的敌意已经明明白白。
苍澜活了漫长岁月，见过不少血脉低劣、被族群抛弃的小龙，大多心智不稳，容易被旁道侵染。在这些正统龙族眼里，没有龙籍、独自游荡的同类，便是隐患。更何况沧渊身上的气息很怪，明明是龙躯，内里却交织着生、死两种截然不同的道，混杂在一起，让苍澜本能地觉得不安。
“苍澜龙君，此地乃是幽冥髓池，乃是死道汇聚之地，何必在此动刀兵？”玄冥鳖往前挪了半步，庞大的身躯挡在沧渊身侧，黑洞眼窝对着苍澜，“这位小友与我有约，在此参悟道则，并未惊扰洪荒生灵，也没有掠夺先天灵根，犯不着拿龙族律令压人。”
“玄冥鳖，这是龙族内务，与你无关。”苍澜冷冷瞥它一眼，“你守你的幽冥裂谷，本君不来打扰你。但这条无籍龙族，我必须带走。”
他身后一条银鳞辅龙往前探了探脑袋，低声传音给苍澜：“龙君，我看这条黑龙血脉有些古怪，不像是寻常野龙。它身上的龙血深处，好像带着当年那枚被判定为废蛋的气息。当年祖龙殿判定那枚蛋血脉枯竭，扔在东海黑渊，早就该烂在淤泥里了，怎么会活到现在？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苍澜心底。
苍澜瞳孔猛地一缩，重新仔细打量沧渊，神念肆无忌惮朝着沧渊本源探去，想要穿透表层气息，查看根底。
当年那枚废蛋的事，在东海高层龙族之间不算秘密。那是一枚龙族孕育许久的卵，本该有不俗潜力，可临到孵化，血脉本源沉寂，道基破碎，被判定为废卵，直接丢弃。这么多年过去，所有人都以为那蛋早就被海底凶兽啃食干净，早就消亡了。
沧渊心中一沉。
怕什么，偏偏来什么。
他藏得再深，本源深处那一丝最原始的印记，是自蛋壳里就带着的，抹不掉。
苍澜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海水，往他本源里钻，想要确认猜想。
沧渊不再隐忍，吞噬领域轻轻一张，一层淡淡的秩序道韵铺开，直接挡住了苍澜的神念探查。那股力量不是龙族水德，也不是混沌毁灭，温润又带着包容轮转之意，撞得苍澜探出的神念猛地一震，被迫缩回。
苍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龙音里带上了杀机：“果然是你。当年那枚被丢弃的废蛋，竟然没死。”
“原来龙君还记得。”沧渊语气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当年族群弃我于黑渊淤泥，任我自生自灭。今日我活下来了，我走我的道，不扰龙族四海基业，你们又何苦苦苦相逼？”
“废卵本就不该存活。”苍澜缓缓舒展龙身，龙鳞间灵光涌动，“当年祖龙亲口判定，你本源残破，无成龙之资，留着只会滋生变数。你能活到今天，想来是吞了不少旁门本源，走了邪异路子，身上道则驳杂，早已经不配称龙族。今日本君便替族群清理隐患！”
话音落下，苍澜不再多说，龙爪一挥，滚滚海水凭空在空洞之中凝聚，化作数十条粗大水龙，裹挟着沉重的水压，呼啸着朝着沧渊绞杀而来。水龙之中藏着东海龙族的锁脉咒，一旦缠上对手，便会锁住血脉，压制本源力量。
另外三条辅龙也同时出手，三道水网铺开，封死沧渊左右退路，防止他借着空间道遁逃。
“狂妄！”玄冥鳖怒喝一声，体表阴煞黑雾翻涌，无数寂灭黑丝飞出，迎向那些水龙。黑水和灵光碰撞在一起，滋滋作响，水汽快速被死气消融，阴丝也被水德灵光冲刷断裂，两股力量相互抵消，整个地底空洞震荡不休。
魔神残灵终于不再等待，混沌雾气轰然炸开，毁灭道则席卷四方，朝着离得最近的一条辅龙压过去。那条辅龙猝不及防，被混沌罡风扫中一侧鳞甲，鳞片瞬间崩裂，痛得发出一声哀鸣，急忙向后退避。
沧渊身形一晃，不退反进，龙躯在阴雾之中穿梭，避开迎面而来的水龙绞杀。他没有直接硬扛苍澜的主攻，吞噬领域张开，苍澜打出的每一道水德道纹，落到领域边界，都被他悄悄拆解解析。
龙族的水德大道，包容百川，润养万物，也是一方世界必不可少的道则。
苍澜见自己的攻击非但没能困住对方，打出的道韵还在被对方无声吸纳，心头惊骇更甚。他征战多年，见过无数敌手，从来没有这样诡异的本事，别人打来的法则力量，全都成了对方的养料。
“邪术！”苍澜怒吼一声，不再保留，龙口一张，喷出一柄由东海本源海水凝练的沧澜神矛，矛尖寒光凛冽，带着穿透一切水障的威力，直刺沧渊眉心。
这一击凝聚了苍澜大半修为，先天圆满的力量尽数爆发，空洞里的阴煞都被矛光逼得向两侧退散。
沧渊眼神凝住，界韵屏障全力撑起，灰白与青绿交织的光幕挡在身前。
砰！
神矛狠狠扎在光幕之上，震荡之力炸开，沧渊身躯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，龙爪在黑石地面划出深深沟壑，界韵屏障之上裂纹蔓延，险些破碎。
趁这个间隙，苍澜神念传音，想要号令另外两头辅龙绕后偷袭：“缠住玄冥鳖和那团混沌残灵，我亲手拿下这孽种！”
可他话音刚落，沧渊已经借着反震之力腾空，龙爪一扬，刚刚领悟的魂引之力催动。一缕缕灰白的亡魂丝线悄无声息飘出，不攻肉身，直缠苍澜识海。
苍澜只觉得识海一闷，无数细碎残魂的哀鸣涌入脑海，干扰他的道心。他精通水战，擅长镇压肉身，却极少应对这种勾连亡魂、侵扰元神的手段，一时间动作迟滞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的空隙。
沧渊吞噬领域骤然收缩，死死咬住沧澜神矛，无数细密道丝缠绕矛身，疯狂解析里面的水德本源。
苍澜脸色大变，想要收回神矛，却发现神矛像是陷入泥沼，被一股诡异的吸力牢牢拽住，本源源源不断顺着神矛流失。
“你敢吞我的本源道器！”苍澜又惊又怒，全力催动血脉力量，想要挣开拉扯。
“不是吞你性命。”沧渊声音穿透轰鸣的道力碰撞声，清晰传到苍澜耳中，“我只是借你的水德道纹一观，补齐我的世界缺失的水道。我无意和龙族死战，但若你们执意要斩我，那我也不会束手待毙。”
玄冥鳖在一旁死死拦住另外三条辅龙，阴煞和水德不断冲撞，它看向苍澜，沉声劝道：“苍澜，收手吧。他的道，不是祸乱洪荒的杀道，他要造轮回，开辟新天地，和你们龙族没有根本仇怨。真逼到鱼死网破，你未必能讨到好处，消息传去祖龙殿，对你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苍澜心头剧烈挣扎。
他能感受到，眼前这条黑龙的底蕴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。真要拼死打下去，他固然修为更高，可对方有玄冥鳖、混沌魔神残灵相助，他大概率要负伤，甚至有可能陨落在此幽冥裂谷。可若是就这样退走，放这个本该消亡的废蛋离开，回到东海，他没法向祖龙复命。
就在苍澜进退两难之际，遥远的裂谷上方，又传来一道更加雄浑厚重的龙啸，威压远胜于苍澜。
一股浩瀚如海的龙气，顺着地脉一路下沉而来。
苍澜浑身一僵，抬头望向头顶岩层，失声低语：“不好，是祖龙座下的大龙君，渊洺！他竟然也跟着过来了！”
沧渊的神色，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又来了更强的龙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