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客栈后院只留下几片踩断的竹枝和墙根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陈之端了两碗热面汤回来,南宫玥还睡着,翻了个身嘟囔:“外头谁打架了?”
陈之随口道:“野猫翻墙,摔了。”
千莲靠在床柱边,脸色比夜里有血色了些。
他接过面汤,没急着喝,先按了按腰间布卷,像是在确认剑还在。
陈之坐下:“你那毒,夜里动过手,会不会反复?”
千莲道:“死不了,只是闷。白天别出城,别去茶楼。”
南宫玥揉着眼坐起来,看看两人:“你们俩怎么都比我早睡得晚?”
陈之道:“你睡得沉,打雷都叫不醒。”
她信了,端过面汤呼噜呼噜喝起来。
千莲吃完,把碗搁回桌上,声音低得只有陈之听得清:
“六长老今夜没得手,明天不会再明着来。他们会换路子。”
陈之问:“换什么路子?”
“亦霄城不是荒山。这里有人、有规矩、有眼线。
他们若真想拿我,不会次次翻墙,会借城里的手。”
陈之眉头一皱。
他想起前日那个被他揍过的李家长子,想起茶楼里魏继的棍法,也想起楚云作诗时那句“归未归”。
这城里的年轻人,未必都只是江湖客。
千莲像是看穿他心思:“别疑所有人。先看谁反常。”
“李家若真去总家告状,总家若派高手来亦霄城,那便是现成的刀。”
陈之嗯了一声:“所以今天咱们装没事人。”
三人出了房门,日头已经爬过街口。
亦霄城又热闹起来,摊贩叫卖,兵器铺叮叮当当,演武场那边隐约有喝彩声。
南宫玥被一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,拽着陈之袖子过去。
千莲落在后面半步,目光扫过街角茶棚、对面屋脊、巷口拴马桩。
有三个地方不对。
茶棚里一个灰袍人从头到尾没喝茶;屋脊下有个小子假装晒鞋,眼神却老往他们这边瞟;巷口马桩旁有个老头,鞭子搁在膝上,像等谁。
千莲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
他现在不能打。三成功力撑一夜,再硬碰,毒会往上返。
他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腕上那道旧青痕。
陈之买完糖人回来,低声:“看见了?”
千莲点头:“尾巴。不用理会,甩不掉就钓一钓。”
陈之道:“去演武场?”
千莲道:“去。魏继那小子,不是普通江湖徒弟。”
南宫玥咬着糖人懵懂问:“你们说谁?”
陈之笑:“说今天有人要找你比武。”
她立刻来劲:“谁敢找我?我拿筷子都能戳他手腕。”
三人沿着主街往东走。
街面人来人往,阳光落在刀剑摊的冷铁上,反光刺眼。
千莲在人流里走得很稳,像一滴水混进河里。
可他知道,六长老既然追到亦霄城,就不会只派三人夜袭。
白日明面比武,夜里暗线收网,才是江湖老派的做法。
……
同一时刻,京城西巷。
魏延昭把冯固给的换防口令抄在纸条上,递给魏延庭。
“西城今夜‘烽火西来’,三更换班,领队的校尉是周贲。”
魏延庭接过纸条,沉声:“苏如一要的不是看一眼口令。”
魏延昭道:“他要让魏家的人,三更前站到西城僻巷里,记下来谁带队、几人巡、几人守门。”
魏延庭沉默片刻:“那是把魏家钉死在谋逆边上。”
魏延昭没答,只道:“哥,昨晚你就答应了。”
书房里灯芯爆了一下。
魏延庭起身走到窗边,院中老槐树影子斜斜铺在砖地上。
他想起光启帝杖田家老太爷那日——朝堂之上,谁先失了君臣之礼,谁先挨那十杖。
可苏如一许的是封地诸侯王。
那十个杖痕再疼,也疼不过魏家再没落三代。
他回头:“传话给西巷的人,只记,不动手。若禁军问,便说是替粮商看道。”
魏延昭应声退下。
魏延庭独自坐回案前,把那张纸条压在砚台下。
他没写回信给苏如一,也没必要写。
今夜西城换防若真被魏家记下,那条线就算缝上了;
缝上之后,朝堂和亦霄城,便不再是两片分开的江湖。
京城的风绕过宫墙。
亦霄城的风穿过竹林。
两处风声不一样,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,慢慢往一处绞。
客栈街口,南宫玥把糖人举到千莲面前:“给你咬一口?”
千莲摇头:“太甜,捂毒。”
陈之笑:“他嫌甜,是怕手软。”
千莲没笑,只低声补了一句:
“今天若有人当众叫我千里白衣,别认,别应,别拔剑。”
陈之目光一沉:“真有人敢当街喊?”
千莲望向演武场方向:
“敢追三年的,不一定敢;但敢借别人嘴喊的,一定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