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盒是第二天早上被取走的。
粉笔用掉了三支。弹珠留在原地，没动——家里给的东西，从来不要还，它记住了。
取走粉笔盒的地方，留了一张纸。不是纸条，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，边缘撕得整整齐齐，它学过作业本该怎么撕。
纸上的字，比一周前又进步了。运笔不再抖，只在收笔处还带着一点极轻的、电一样的锐角：
“数完了。”
“活着的，一共十一个。我认识的，四个。替我高兴的，两个。”
“现在，谈条件。”
*
条件是在三天后送达的。
不是通过电网，不是通过粉笔。是通过宁霜。
那天上午，宁霜的加密线接进塔里，她的声音是陈默认识的两年里最复杂的一次，像一个人努力维持平静、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：
“昨天夜里，我们的老流程，被改了。”
“改了什么？”
“总则。”宁霜说，“三十年没人敢动一个字的总则。第一页第一行，原文是：‘塔里的事，塔里的人先管。塔外的事，不问，不看，不记。’”
“现在，这一行的下面，多了一行小字。手写的。三十年前的那种蓝黑墨水。”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。念得很慢，像是怕念错一个字，这行字就要消失：
“归家计划重建之日，原守夜人序列、原清道夫序列，各自保留三个编制名额，由归家计划分配，不得裁撤，不得空置。”
“落款没有名字。”宁霜说，“但墨水干透的程度，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”
它不仅改了影子的规矩，它是补写的。补在三十年前就该有、却从来没人写下的位置上。
*
“三个名额。”陈默把这句话在白板上写下来，“守夜人三个，清道夫，也就是你们说的影子，三个。它要给两拨人，各留三个位置。”
“留给谁？”陈曦问。
“留给‘它们’。”父亲说。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守夜人擦了一辈子记忆，清道夫看了一辈子异常——它们自己，也是活在体制夹缝里的东西。”
“全城四万人被擦了记忆，守夜人自己呢？擦别人的时候，那些经手的一手记忆，谁替它们扛？”
“影子三十年不记录、不留名、不出江城，它们算‘人’吗？在归墟的任何一级权限里，它们都不算。”
“所以它数完了人，”陈默恍然，“十一个活着的。四个它认识的。它发现还有两整拨人，从来没被数过。”
“它要把它们，数进去。”
*
条件本身，简单到荒谬：归家计划重建。重建之日，所有被体制抹去名字的人，守夜人、清道夫、包括林半、包括那六个孩子的档案，全部恢复。
没有要钱，没有要权，没有要求撤销追捕，没有要求塔里的任何东西。
它只要名字。只要所有没被数过的人，被数一次。
陈砚秋把条件看了三遍，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全家、让逆熵、让后来听到转述的宁霜都沉默的话：
“这个条件，归墟不会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陈曦急了，“这条件很过分吗？这条件一点都不——”
“它好得过分。”父亲打断她，“曦曦，你想想归墟为什么存在。它存在的根基，是‘有些东西不能被记住、不能被承认’。恢复六个孩子的档案，就是承认两次谋杀；恢复林半的名字，就是承认体制擦掉了自己人；给守夜人和清道夫编制，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承认，三十年来，归墟一直在用两拨‘不存在的人’，干着‘没发生过的事’。”
“这套条件一旦答应，归墟就不是归墟了。它会答应才怪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陈默问，“它就这一个条件。我们总不能告诉它，‘对不起，家想收你，但户口本不让’？”
陈砚秋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孩子们。
窗外是江城的夜。三十年，他看着这座城市的灯光，替它守着不能说的秘密。然后他说了归家计划立项以来，从未有人说过的那句话：
“这个条件，归墟不会答应。”
“——所以这一次，我们不问归墟。”
*
他转过身。灯下，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眼睛里有陈默从没见过的东西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积攒了三十年、终于等到借口的东西。
“归家计划当年是被叫停的。档案被分装、封存、打散在七个权限库里。但从头到尾，没有任何一条指令，禁止它‘重建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“因为没人相信有人敢。”父亲说，“守夜人不敢，清道夫不敢，七级权限以上的人不敢。他们都以为，只要没人动，那一页就可以永远装作没有翻过去。”
“它算准了。它不是在跟我们谈条件，它是在替我们，把‘敢’这个字，补回总则里。”
“它连退路都给我们留好了，”他看向陈归，“条件里写的是‘归家计划重建之日’。重建的发起人，不必是它。也不必是归墟。”
“可以是家长。”
“归墟管塔里的事。可是一个父亲重建自己的家，”他一字一句，“不需要归墟批准。”
*
那天夜里，塔顶的灯亮到很晚。
逆熵接到的第一个重建指令，不是技术上，而是一句话：
“逆熵，调取归家计划全部原始档案。七个孩子的，林半的，守夜人序列的，清道夫序列的。全部。”【权限不足。该操作需一级权限确认，且将触发归墟核心警报。】
陈砚秋走过去，把自己的手按在识别区上。
“确认。”
【警告：此操作不可逆。归墟将在四秒内知晓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，“让它知道。”
“它瞒了我们三十年。”
“这一次，我们光明正大地来。”
*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归墟核心警报，三十年来第一次拉响。
同一时刻，很远的海上，云层底下那片淡金色的光——
稳稳地，亮了一大格。
而在城南老街区的巷子里，修鞋摊的收音机忽然自己开了，咿咿呀呀，唱的正是二十年前最流行的那出团圆的戏。
守了一夜摊的老头没有关。
他只是听着听着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嘟囔了一句：
“……这大半夜的，唱得人心里怪暖和的。”
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