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校园很空。
操场上没有学生，走廊里没有脚步声，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。
林砚穿过空荡荡的走廊，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着，校长坐在里面，桌上泡着两杯茶。
看见他进来，校长招了招手。
“小林，来，坐。”
林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校长把一杯茶推过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笑眯眯的。
“这半年，你辛苦了。”
“九班的高考成绩，全市都传遍了。”
“教育局那边点名表扬，说你是近十年最突出的青年教师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“学校决定了。”
“你的编制正式下来，下学期就办。”
“待遇按一级教师走，班主任津贴翻倍。”
“另外，评优评先优先考虑，明年市里的骨干教师评选，我第一个报你。”
林砚点头。
“谢谢校长。”
校长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下学期高三，学校想让你带重点班。”
“新一届的高三（1）班，全校最好的苗子，都给你。”
“你带一届，出成绩快，评职称也快。”
“三年后，你就是全市最年轻的高级教师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看着林砚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砚没马上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，浮浮沉沉。
校长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说话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小林，我知道你对九班有感情。”
“但九班已经毕业了，你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人得往前看。”
“带重点班，对你，对学校，都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林砚抬起头。
他看着校长，语气很平。
“校长，重点班谁带都差不了。”
校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重点班的生源好，底子厚，自觉性强。”
“谁去带，成绩都不会差。”
“但那些别人眼里的差班呢？”
“那些没人愿意接的班，那些被放弃的学生呢？”
“总得有人去拉他们一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带下一届的普通班。”
“从倒数带起。”
校长看着他，愣了好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下一届的普通班，我来带。”
“哪个班最差，我带哪个。”
校长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靠回椅背，摘下眼镜，慢慢擦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“小林，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带普通班，评职称慢，出成绩难，家长还容易闹。”
“你今年刚证明了自己，正是往上走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要回头去啃硬骨头？”
林砚想了想。
“校长，您还记得我为什么来这个学校吗？”
校长摇头。
“我毕业那年，在一所重点中学实习。”
“带的是最好的班，学生聪明，家长配合，我上起课来很顺。”
“后来有一次，我去一所普通中学听课。”
“那个班在后排坐着几个学生，全程趴在桌上，没人管他们。”
“我问那个老师，为什么不叫他们起来。”
“老师说，叫了也没用，他们就是来混毕业证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如果那些学生，从来没有人相信他们能学好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可能学好？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考师范，当老师，不是为了让好学生更好。”
“是为了让那些被放弃的人，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。”
校长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。
他把眼镜戴回去，看着林砚。
目光很复杂。
有惋惜，有不解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敬重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
校长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那份编制文件，放在林砚面前。
“编制照给，待遇照旧。”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累了，撑不住了，回来找我。”
“重点班的位置，我给你留着。”
林砚看着他。
“谢谢校长。”
“但应该用不着。”
校长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“下学期开学，我给你安排。”
林砚站起来，拿起那份文件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校长又叫住他。
“小林。”
林砚回头。
校长坐在椅子上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，最傻的老师。”
“也是最好的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微微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砖上，一格一格的。
他沿着走廊往前走。
路过高三（9）班教室。
门关着，窗户也关着。
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
桌椅整整齐齐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。
后面的展示墙上，赵磊的奖状、林薇薇的成绩单、陈宇的复盘稿、苏晓的框架图，都还在。
中间贴着那张便利贴。
“去大学的路，不止一条。”
“你们找到了自己的。”
林砚站在窗外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教学楼，阳光落在他身上。
夏天的风很热，带着操场草地和梧桐树叶的味道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很蓝。
很高。
很远。
系统面板亮起来。
【宿主选择确认——】
【下一届绑定班级：高三（12）班】
【班级评级：D级（极差）】
【班级状态：未绑定】
【新任务将在开学后发布，请做好准备。】
林砚看了一眼，把面板关掉。
他走下台阶，骑上电动车，出了校门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。
那个在家长会上被当众质问“你配吗”的年轻实习老师。
那个转身离开会议室、心里憋着一口气的林砚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九班。
不知道那三十多个学生会把他从一个“想证明自己”的人，变成一个“想照亮别人”的人。
一年过去了。
他证明了什么？
可能证明了一件事。
不是所有星星都挂在天上。
有些星星落在泥里，被人踩在脚下。
但只要有人愿意弯下腰，把他们捡起来，擦干净。
他们比谁都亮。
电动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。
他拐进小区，停好车。
上楼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苏晓发来的消息。
“老师，录取通知书到了。”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红底金字，印着她的名字。
“老师，我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老师。”
林砚看着那条消息。
站在楼道里，回了一句话。
“你会的。”
“而且会比我更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上楼，开门。
家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茶几上。
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。
是表彰会那天拍的，九班三十多个人围着他。
每个人都笑着。
很亮。
很暖。
他看了一眼照片，走进房间。
打开电脑，翻出下一届高三的班级名单。
高三（12）班，四十二个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然后他开始备课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。
夏天很长。
但新的故事，已经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