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还是那家。
上次篮球赛输了来的那家,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,招牌有点旧,但味道好。
包间在二楼,两张圆桌拼在一起,坐了三十多个人。
锅底是鸳鸯锅,一半红油翻滚,一半清汤冒着热气。
林砚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是清汤那边。
他旁边坐着苏晓和江野,一边一个。
苏晓给他倒茶,江野给他涮肉。
“老师,毛肚好了,快吃。”
“老师,这个虾滑是手打的,你尝尝。”
林砚碗里堆得冒尖。
他还没吃几口,苏晓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过来。
“老师,你吃辣不行,多吃点这个。”
林砚看着碗里的菜山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你们是请我吃饭还是喂猪?”
“喂猪。”
江野回答得干脆。
全桌笑成一片。
火锅热气蒸腾,模糊了每个人的脸。
包间里吵吵嚷嚷,碰杯声、笑声、筷子敲碗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赵磊站起来,举着一杯可乐。
“我敬林老师一杯!”
“要不是你那天在射箭场跟我说那些话,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工地上搬砖了。”
他说完仰头一口干了。
然后打了个嗝,被旁边的陈宇一巴掌拍在后背上。
“你喝可乐都能打嗝?”
“你管我!”
又笑成一团。
陈宇也站起来。
他推了推眼镜,难得有点正经。
“老师,我以前觉得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“打游戏,混日子,考不上大学就去做代练。”
“是你让我知道,打游戏也能打出名堂。”
“我报了计算机系,以后想去做游戏开发。”
“我想做出那种,能让人学到东西的游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就像你让我们做的那种。”
说完,他举起杯子。
“敬你。”
林砚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好好干。”
然后是林薇薇。
她抱着速写本站起来,脸被火锅热气熏得红扑扑的。
“老师,我给你画了一张画。”
她把速写本翻开,撕下其中一页,递过去。
林砚接过来。
画上是一个年轻老师站在讲台上,侧着身,手里捏着粉笔。
黑板上写着四个字。
“你本来就很亮。”
画的右下角,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谢谢您看见我。”
林砚看着那张画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折好,放进衬衫口袋里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
“以后成了大画家,记得给我签个名。”
林薇薇笑得露出虎牙。
“肯定的!”
周佳佳站起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,个子小小的,在人群里不太显眼。
但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
“老师,我爸妈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他们说,谢谢你那天去家里。”
“谢谢你没让我退学。”
“我妈说,她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“读书是有用的。”
她说完,鞠了一躬。
“老师,我以后想当语文老师。”
“像你一样的。”
林砚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你会的。”
苏晓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她端着杯子,站在林砚对面。
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苏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,又抬起头。
“老师。”
“你还记得家长会那天吗?”
“你被张慧阿姨逼着辞了班主任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在教室里哭了很久。”
“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。”
“你那么好,凭什么被那样对待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后来你来了九班。”
“你教我们看电影,掰手腕,拔河,打游戏。”
“你陪我们夜跑,给我们写信,发薄荷糖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任何一个人。”
“哪怕我们自己都快放弃自己了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老师,谢谢你选了我们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去带金牌班。”
“谢谢你选了我们这群没人要的野孩子。”
她说完,举起杯子。
“敬林老师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三十多个人,齐刷刷站起来。
手里的杯子举着,可乐、橙汁、茶、白开水。
江野站在最前面。
他端着杯子,喊了一声。
“林哥,谢谢您!”
三十多个声音同时跟着喊。
“林哥,谢谢您!”
然后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腰弯下去,半天没起来。
包间里安安静静的。
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
林砚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三十多个弯下去的背。
他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眼眶热了。
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端起杯子,声音有点哑。
“遇见你们。”
“也是我的幸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后的路,要自己走了。”
“常回来看看。”
三十多个人直起身。
有人抹眼睛,有人吸鼻子,有人笑着骂旁边的人“你哭什么”。
江野第一个举杯。
“干!”
“干!”
杯子碰在一起,可乐洒了,橙汁溅了,茶水晃了。
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,融进火锅的热气里。
那天晚上,火锅吃到很晚。
有人讲笑话,有人翻旧账,有人说“你记不记得那次你投篮绝杀失败”。
赵磊被翻出来鞭尸,气得连喝了三杯可乐。
陈宇和江野拼可乐,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嗝。
苏晓和林薇薇挤在一起自拍,拍了三十多张才选出一张。
周佳佳坐在角落里,给妈妈发消息。
“妈,我在谢师宴。”
“林老师坐我旁边。”
“他吃了两碗饭。”
她妈回了一个笑脸。
散场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大家在火锅店门口告别。
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互相捶肩膀,有人约好“大学放假回来聚”。
林砚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苏晓走过来。
“老师,你怎么回去?”
“骑电动车。”
“你喝酒了吗?”
“我喝的是茶。”
苏晓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报了师范大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我要是当老师,能去听你的课吗?”
林砚看着她。
“随时。”
苏晓用力点头,跑向等她的同学。
林砚骑着电动车,慢慢往家走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摸了摸衬衫口袋。
那张画还在。
画上的那个年轻老师,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粉笔。
黑板上写着。
“你本来就很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