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一天,下午最后一节课。
九班教室的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传来,一声接一声,叫得又响又长。
黑板上倒计时写着“1”。
苏晓早上来的时候,没擦掉那个数字。
她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粉笔放回了粉笔盒。
今天没有早自习。
林砚昨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早七点半到教室,不许提前来,不许带书。”
“人到就行。”
所以当九班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教室的时候,每个人手里都是空的。
没有单词本,没有试卷,没有框架图。
有人不太习惯,手插在口袋里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江野第一个到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阳光照在他桌面上,照得那块被圆规刻出来的“早”字格外清楚。
那是他上个月刻的,刻完就被林砚发现了。
林砚没骂他,只说了一句“刻得挺深,明年还能看见”。
陈宇进来的时候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转到第三圈,笔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又转。
赵磊坐在第三排,两只手放在桌上,指头交叉着,不停地绕。
苏晓坐在第二排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什么也没写。
林薇薇趴在桌上,速写本合着,封面朝上。
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林砚的字。
“你本来就很亮。”
周佳佳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蝉。
蝉在叫。
一声接一声。
七点半,铃声响了。
林砚推开教室门,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还是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袋子是深蓝色的,鼓鼓囊囊,边角有点磨白了。
他走到讲台前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底下。
三十多个人,坐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林砚开口了。
“今天不上课。”
“也不划重点。”
“该讲的都讲完了,该背的也背完了。”
“今天只做一件事。”
他把布袋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沓信封。
牛皮纸的,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名字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是林砚的字。
“每个人一封信。”
“我昨晚写的。”
“现在发下去,你们自己看。”
他走下讲台,从第一排开始,一个一个发。
苏晓接过信封的时候,看到正面写着她的名字。
字不大,但很端正。
她翻到背面,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。
她没拆,先攥在手里。
林砚走到第二排、第三排、第四排。
每到一个座位,他就把信封轻轻放在桌角。
不说话,也不停留。
陈宇接过信封的时候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信封很轻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但他捏了捏,觉得比任何一份试卷都重。
江野坐在最后一排。
林砚走到他面前,把信封放在他桌上。
江野抬头看他。
林砚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然后转身走回讲台。
三十多个信封,发完了。
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有人已经开始拆了。
苏晓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展开,是一张普通的A4纸,手写的,蓝色圆珠笔。
字密密麻麻,写满了整张纸。
“苏晓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学生。三个月前你趴在桌上晕倒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可第二天早上,你六点二十就到了教室,手里提着一个包子。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辛苦,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是你。你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班长这个位置,你做得比谁都好。不是因为你管得住别人,是因为你管得住自己。高考不是终点,是你去见更大世界的起点。你已经走了很远,剩下的路,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走。你能行。”
苏晓看完,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她的嘴唇抿着,眼眶热热的,但没哭。
她把信封贴在胸口,轻轻按了一下。
陈宇拆开信,低头看。
“陈宇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。你打游戏能打到服务器前一百,说明你脑子好使。你英语从五十一到一百一十二,说明你肯下功夫。你缺的不是能力,是相信自己能行。上次你说怕考砸,我告诉你一句话。你打游戏的时候,从第一局就想着输,那你永远打不赢。高考也一样,别想结果,把每一道题当成一个怪,打完一个是一个。你的手速够快,脑子够用,够了。”
陈宇把信纸折好,塞进兜里。
他推了推眼镜,低着头,肩膀动了一下。
赵磊拆开信。
“赵磊。”
“你射箭的时候,手很稳。你考试的时候,也可以。你不需要考多高的分,你只需要把能拿的分拿到。你专业课第一,已经证明了你行。文化课稳住,就够了。别怕,沉肩,屏息,别看靶心。我在考场外面等你。”
赵磊把信纸攥在手里,攥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吸了吸鼻子。
江野拆开信。
“江野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学生。你逃课去帮你爸处理生意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这人靠得住。你掰手腕输给我的时候,没耍赖。你当纪律委员的时候,比谁都认真。你语文基础差,但你在补。你英语底子薄,但你在背。你怕林老师白费力气,我告诉你,你从来没有白费过。高考考场上,把你那股不服输的劲拿出来。我信你。”
江野看完,把信纸对折,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薇薇拆开信。
“林薇薇。”
“你画的画,我都看过。你调的那个赭石红,比课本上印的还好看。你背文综的时候,画了三棵大树,挂了六十二个果子。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。美院专业课你过了,文化课再稳一稳,就够了。以后你画出好的作品,记得给我看看。我等着。”
林薇薇把信纸贴在自己的速写本上。
她低着头,虎牙咬着嘴唇。
周佳佳拆开信。
“周佳佳。”
“你站起来说你‘要考大学’的那天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你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你比很多人都勇敢。你爸妈后来跟我说,他们为你骄傲。你继续往前走,不用回头。你走的那条路,已经亮起来了。”
周佳佳把信纸折成小方块,放进那个旧书包的内袋里。
她没哭。
只是用力攥了攥书包带子。
一个接一个。
三十多封信,三十多个人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。
有人低头看了好几遍。
有人把信贴在桌面上,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。
有人把信折好,放进笔袋,拉上拉链。
有人把信夹在课本里,合上书,抱在胸口。
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纸的声音。
林砚站在讲台上,等所有人都看完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高考那年,也紧张。”
“头一天晚上没睡着,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手都在抖。”
“第一科语文,作文写了一半,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“我以为我完了。”
“后来成绩出来,没考上第一志愿。”
“但我去了第二志愿,读了师范。”
“再后来,我站在了这里,成了你们的老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说的是,高考很重要,但它不决定一切。”
“它是一扇门,推开它,你们会看到更大的世界。”
“但就算这扇门没推开,旁边还有窗。”
“窗推不开,还有别的路。”
“不管考成什么样,你们都是我见过最棒的学生。”
“大胆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,教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,先哭出了声。
是林薇薇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速写本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接着是苏晓。
她低着头,眼泪砸在信封上,洇开一小片。
赵磊用手背胡乱抹着脸,越抹越花。
陈宇把眼镜摘了,用袖子盖住眼睛。
周佳佳咬着嘴唇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没有声音。
江野没哭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。
眼眶红得厉害,但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封信。
然后他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
教室里哭成一片。
三十多个人,都在哭。
哭得安安静静,没人放声。
林砚站在讲台上,看着他们。
没劝,也没走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嘴角微微扬着。
眼眶也有点热。
但他没哭。
他答应过自己,最后一课,他要笑着送他们走。
铃声响了。
下课铃。
最后一次。
林砚拿起那个空了的布袋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放学。”
“明天好好考。”
“我在考场门口等你们。”
他转身,走出了教室。
身后,哭声还在继续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走廊里,蝉鸣很响。
夏天很长。
青春正要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