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站在粮仓前面。
囤壁裂了一道缝,寒麦粒从缝里往外漏,在息壤地面上堆了一小撮。赵无田蹲在旁边,单只草鞋踩在黑土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,手里攥着一把麦粒,数了又数。几百个难民挤在螺身走道和螺心田区之间,有人蹲在田垄边上,有人靠在寒藤壁上,有人趴在卡匣区后面。眼睛都盯着粮仓。阿禾从怀里摸出一沓干禾叶,巴掌大的,裁得方方正正。她拿炭在每片叶子上画了一道。一竖,一横,再加一个圈。粮票。她站起来,把粮票举过头顶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每人每日一票。票换粥。一碗粥。没有票不给粮。偷票的,罚种田三天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息。然后有人站起来,有人挤过来。阿禾把粮票一张一张发下去,按人头算,小孩半票,老人半票。赵无田在旁边数人头,数完了,把数报给她。她数出最后一沓,收进怀里。粮仓前面排起长队,赵无田拿勺舀粥,一勺一碗,碗是粗陶的,从螺身各处凑来的。粥是寒麦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沉在碗底,捞都捞不起来。有人喝了粥,把碗舔了三遍。有人端着碗蹲在田垄边上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有人偷粮票。一个瘦高个,妖族,尾角断了一根,趁阿禾转身分粥的时候,手伸进她怀里的票沓上,抽了一张。手指刚碰到票面,阿蝗从田垄上弹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瘦高个手背上,口器咬住虎口,扎进去。瘦高个痛得甩手,粮票从指缝间掉下来,落在息壤地面上。阿禾蹲下来,捡起粮票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票面上有咬痕,边上沾着血。她抬头看瘦高个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种田三天。每天十桶水,浇田区。少一桶,加三天。”
瘦高个低下头,把咬伤的手背藏在身后,退到田垄边上。赵无田舀了一勺粥,搁在他脚边的石面上。瘦高个蹲下来,端起碗,一口喝了。
粮仓见底了。阿禾蹲在粮仓前面,把最后几袋麦粒从囤底刮出来,倒进陶盆里。刮了三遍,盆底薄薄一层,盖不住盆底。她算了算人头。几百张嘴,一天三顿稀粥,七天。她咬了咬牙,牙关咯吱响了一声。
“七天内,林渡回来。”
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。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,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一株禾,从土里长出来,茎秆细长,叶片狭长,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。穗壳里裹着一颗果子。圆圆的,泛着微光,果面上浮着一个字。善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。阿禾蹲下来,看着叶面上的图,手指点着穗壳里的果子。
“什么?”
小满抬起头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“田祖教的。因果禾。种善得粮,种恶得刺。”
阿禾把禾叶收进怀里。她从田区角落里刨出一小块空地,把土翻松了,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灰绿色的,种皮上泛着淡蓝色的霜。寒妖麦种。她拿指头戳了个浅坑,把种子按进去,覆上薄土。又从小满手里接过第二粒。暗金色的,米粒大小,种皮上刻着纹路。因果禾种。她把两粒种子并排种在浅坑里。土面翻涌了一下。寒妖麦从土缝里顶出来,灰绿色的茎秆,泛着淡蓝色的霜。因果禾从旁边钻出来。暗金色的茎秆,两片嫩叶展开,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叶脉里渗出光丝,凝成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种善得粮,种恶得刺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因果禾苗在田垄上立着,茎秆笔直,叶片展开,比旁边的寒妖麦高出一头。阿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赵无田蹲在田区另一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灰白色的,瘪的,种皮上有一道裂纹。忏悔禾。田祖托梦给的,塞在他草鞋底下的。他攥着种子蹲了半刻钟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把种子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土面翻涌了一下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叶片狭长,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赵无田伸手去拨叶片。手指碰到刺尖的瞬间,刺扎进皮肉里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,滚圆的一滴,落在禾苗根须上。根须吸了血,从灰白变成暗红。禾苗猛地蹿了一截,从一尺蹿到两尺。赵无田缩回手,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。他看着那株忏悔禾,禾叶上的倒刺在金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田区另一头,因果禾的穗壳里,果子正在慢慢成形。果面上浮着一个字。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