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冲回地下城的时候，火已经从螺口烧到了螺身。
暗红色的火线从地缝里灌进来，贴着螺身走道往螺心田区爬。粮仓在螺身中段，囤壁是黑土凝成的圆囤，囤口敞着，寒麦粒从囤里滚出来，落在火线上，焦成炭渣。田二带着人族青壮在粮仓前面扑火。他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，连弩搁在脚边，手里攥着一桶水。水泼在火线上，滋啦一声变成蒸汽，白雾从石面上腾起来，火线缩了一寸，又涌回来。妖族的矿奴从螺尾跑过来，爪子刨起碎石往火线上盖。碎石盖了三寸，火线从石缝里钻出来，烧得更旺。巫咸站在螺口内侧，骨杖顿在地上，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，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，凝成一层薄雾，覆在火线上。雾面扭曲了一瞬，火线缩了半寸。
焱屠的残影从火里爬出来了。暗红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螺身走道的火线里钻出来，从粮仓的碎渣里拱出来。他站在粮仓前面，赤袍半透明，金冠半透明，面罩金纱半透明，竖瞳里的暗红光凝成两束。他低头看粮仓，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半透明的牙。他伸手抓向囤壁。手指碰到黑土墙的瞬间，火线从指尖炸开，覆在囤壁上，覆在囤口上，覆在滚出来的寒麦粒上。囤壁从外往里焦，寒麦粒从黄变黑，从黑变炭。田二冲上去，连弩举起来，弩箭射向残影胸口。箭头没入半透明的赤袍，穿过胸口，钉在粮仓墙上。残影没有退。他反手一挥，热浪从袖口里炸出来，暗红色的，贴着螺身走道往螺心方向推。田二被热浪掀飞出去，后背撞在螺身壁上，寒藤叶碎了一片。他从壁上滑下来，单膝跪在碎石上，嘴里喷出一口血。
镜尘从裂缝里降下来了。
白衣白发从螺口外面的祭坛底压下来，从地道口灌进来，从螺口的阵光缝里钻进来。他比之前高了一个头，白袍鼓着，白发散开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，从瞳孔里射出来。他站在螺身走道正中，低头看了一眼焱屠残影。残影转头看他，竖瞳缩了缩。镜尘一步跨过去。他手里攥着半颗白阳果，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，凝成一把光刃。光刃从残影后心扎进去，从前胸穿出来。残影从胸口开始碎，从胸口碎到四肢，从四肢碎到边缘。碎光从残影身上涌出来，被白阳果一口一口吸进去。镜尘张嘴一吸。从残影碎光里，从火线里，从粮仓的炭渣里，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钻进他嘴里，钻进他喉咙，钻进他胸腔。他的身体从九尺涨到一丈，从一丈涨到一丈二。白袍鼓起来，白发散开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和暗红光绞在一起，从瞳孔里射出来。他低头看林渡，嘴角扯开。
“种日。种神。种天地。”
他低头看手里的白阳果。果面从灼白变成透白，从透白变成一层薄雾。他把果子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咽了。果入喉的瞬间，肚子从里面烧起来。乳白色的光从胃里往上顶，从胃顶到胸口，从胸口顶到喉咙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肚皮从里面鼓起来，从肚脐往外撑，皮肉绷得发亮。鼓包从拳头大胀到皮球大，从皮球大胀到脸盆大。肚皮裂了。从肚脐正中往两边，皮肉从里面翻开，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。光从他体内往外泄，从裂缝处往四面八方，从螺身往螺心，从螺心往螺尾。他站在螺身走道正中，白袍被光顶穿，皮肉从裂缝处翻开，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整座地下城照成一片灼白。林渡从螺口冲进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他跑到镜尘面前，把核心拍在镜尘胸口。核心入身的瞬间，金光从核心表面炸开，覆在镜尘胸口，覆在他脸上，覆在裂缝处涌出来的乳白光上。核心吸光。从镜尘胸口往核心，从核心往掌心，乳白色的光顺着金纹往核心表面涌。核心从拳头大胀到脸盆大，从脸盆大胀到半人高。镜尘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光从裂缝处缩回去，从胸口缩到肚子，从肚子缩到肚脐。肚皮裂缝合拢了。白袍上的光灭了。他退到螺身走道边缘，后背撞在寒藤壁上。藤叶从壁上往外拱，缠住他的脚踝。他挣了一下，藤蔓收紧了一寸。他低头看林渡，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阿禾从他袖口里掉出来了。她从半空摔在螺身走道的碎石上，滚了两圈，趴在地上。手腕上还缠着断绳，脖颈上的掐痕紫红，怀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妖丹。林渡冲过去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腕冰凉，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她偏头看他，竖瞳里的光又硬又急。镜尘站在螺身走道边缘，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又抬头看林渡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我重开天地。你们都是种。”
他身体从脚底往上升。从螺身走道升到螺口，从螺口升到祭坛底，从祭坛底升到地面。他从地面升起来，升到半空，升到双日之间。白衣白发在半空中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他举起了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白阳果。完整的，乳白色的，果面泛着灼白的光。他把果子举过头顶，面朝双日。双日合了。从白阳的玉面正中，从赤阳的珠面正中，同时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涌出白光和红光，绞在一起，凝成一道光柱，从半空压下来，落在白阳果上。白阳果从果面裂开，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果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天幕上。天裂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，天幕从正中裂开一道口。灰蒙蒙的云层从裂口处散开，露出底下的星空。母种引从林渡怀里跳出来。乳白色的卡面浮在半空，果核纹路亮了一瞬，从卡面射出一束光，飞向天幕裂口。光丝在裂口停了一瞬，然后朝更深处拐。指向双日之间。林渡站在螺口，抬头看天。镜尘悬在双日之间，白阳果在他掌心里裂成两半。天幕从裂口处往两边扩，星空从裂口里露出来。他攥着母种引站在螺口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，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