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锭金子惹风波
那天夜里,破庙漏雨,泥像的半边脸被雨线冲得发亮,像哭,又像笑。
衰神蹲在门槛上,一身湿衣贴着骨头,骂了整整一炷香。
“该死的老登。”
他咬着牙,声音低得像从井底爬出来。
“世人把所有体面都给了你。金楼银楼,红绸高挂,连穷得揭不开锅的人,初一十五也要给你上三炷香。轮到我呢?我不过是从门口过一趟,人家都要吐口唾沫,骂一句晦气。”
财神坐在供桌上,衣袍干净得不像话,手里还把玩着一锭金子。
金子不大,黄澄澄的,在破庙里像一点偷来的月亮。
他听完,也不恼,只笑了笑。
“老哥,你说的不全对。”
衰神冷笑:“怎么不全对?”
财神把金子往空中一抛,又接住,慢条斯理道:“世人敬我,是敬他们心里那点指望。你当他们真爱我?他们爱的,是‘有钱’这件事。若我明日叫他们倾家荡产,他们照样砸我的像。”
衰神眯起眼。
财神又道:“至于你,他们骂你,也未必是真恨你。人这一辈子,总要找个由头,把命里的不如意推出去。你不过是那个最顺手的由头。”
衰神脸色稍缓,却仍不服:“少来这套。你占了便宜,自然会说风凉话。”
财神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那咱们就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这一锭金子,落到人手里,是福,还是祸。”
衰神嗤笑:“金子还能是祸?老登,你莫不是老糊涂了。”
财神不答,抬手一弹。
那锭金子划出一道亮线,穿过破庙的门,穿过雨幕,稳稳落在村外那座小石桥的桥中央。
石桥不宽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桥下流水细瘦,像一条没吃饱的蛇。
这里,正是两个乞丐兄弟每日乞讨归来,回破庙的必经之路。
财神道:“你看好了。”
衰神抱臂:“我看着呢。”
没过多久,雨停了些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高一矮两个乞丐,踩着泥泞往桥这边来。
高的叫阿大,矮的叫阿二。两人衣裳破得像被狗啃过,脸上却带着点讨完饭后的满足。阿大怀里揣着半个冷馍,阿二手里拎着半袋米糠,那是今日从善人门口讨来的。
他们走到桥头,阿大忽然停下,冲阿二咧嘴一笑。
“二弟,敢不敢赌一把?”
阿二抬眼:“赌什么?”
阿大指了指桥:“这桥,咱俩闭着眼都能走过去。今日就比一比,谁闭着眼先走到桥那头,谁赢那半块馍。”
阿二看了看怀里的冷馍,咽了口唾沫。
“行。谁输了,今晚不许喊饿。”
两人把东西往桥头一放,退后几步,闭上眼,竟真像两只熟门熟路的狗,抬脚就往桥上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阿大在前,阿二在后。
他们走得稳极了,脚底像长了眼睛。哪块石板松,哪块石板滑,闭着眼都清清楚楚。
那锭金子,就躺在桥中央,黄得刺眼。
阿大的草鞋,离金子只有半寸。
风一吹,金子微微发亮,像在对他说话。
可阿大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笑,只惦记着那半块馍。
他一步跨过去。
阿二紧跟着,也一步跨过去。
两兄弟几乎同时到桥那头,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我先到的!”
“放屁,明明是我鞋底先沾了那边的泥!”
他们吵吵嚷嚷,捡起东西,勾肩搭背地回破庙去了。
从头到尾,谁也没低头看一眼。
衰神愣住。
财神笑眯眯:“如何?”
衰神咬牙:“不算!这不算!你把金子放在桥中央,本就是他们闭眼都能踩到的地方,偏巧他们今日打赌闭了眼。这是运气,不是人心。”
财神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他又一弹指。
那锭金子从桥中央飞起,掠过夜色,落回了破庙,稳稳停在缺了口的供台上。
供台正中,原本供着一尊掉了漆的财神像。如今金子一落,正好压在神像脚边,像信徒进献的供品。
财神道:“这回,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他们每日回来,第一件事便是看供台上有没有吃的。这回总该看见了。”
衰神冷笑:“我等着。”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两兄弟回来了。
他们昨夜在草堆里睡得不踏实,肚子空得咕咕叫。一进庙门,阿二便习惯性扑到供台前,伸手去摸。
“哥!有东西!”
阿大凑过去。
晨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那锭金子上,晃得两人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阿大先是一怔,随即呼吸都乱了。
“金子……”
阿二也愣住了,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。
两兄弟讨饭多年,见过铜钱,见过碎银,可金子,只在县城当铺柜台里远远瞧见过一眼。
阿大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财神爷赏的?”
阿二咽了口唾沫:“应、应该是吧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那一瞬间,破庙里静得可怕。
外头有麻雀叫,远处有鸡打鸣,可庙里像被什么罩住了,只剩彼此越来越重的呼吸声。
阿大先伸手:“既是财神爷赏的,那也该先由我这个做哥哥的收着。”
阿二一把按住:“凭什么?我先看见的!”
阿大脸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从小到大,哪回不是我让着你?”
阿二冷笑:“让着我?去年冬天那半床棉被,你抢得比谁都快!要不是我冻得病了三天,你会让给我?”
阿大恼了:“那是你自己身子弱!”
“我身子弱?”阿二猛地站起来,“你倒好,身子强,怎么不去扛活?偏偏拉着我讨饭!”
“你——”
阿大一把揪住阿二衣领。
阿二也不甘示弱,反手去掰他手指。
两兄弟从供台前撕打到供台下,撞翻了香炉,香灰撒了一地。破碗滚出去,摔成两半。草堆被踩得乱七八糟。
阿大力气大,把阿二按在地上,伸手去抓供台上的金子。
阿二急了,抓起半块碎碗,狠狠砸在阿大后脑上。
阿大闷哼一声,血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他红了眼,翻身掐住阿二脖子。
“你想独吞?我打死你!”
阿二脸涨得紫红,脚在地上乱蹬,手胡乱抓着,忽然摸到那半块冷馍,想也不想,塞进阿大嘴里。
阿大被噎得翻白眼,手一松。
阿二趁机翻身,扑向供台。
可阿大也扑了过来。
两人同时抓住那锭金子。
你拉我扯,谁也不肯放。
金子在他们手里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忽然,阿大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一拽,把金子抢到手,转身就跑。
阿二疯了一样追上去,抱住他的腿。
阿大摔倒,金子脱手,滚到供台下。
两人又扑过去。
这回,阿二先按住金子,阿大却从背后勒住他脖子。
“松手!”
“你先松!”
“这是我的!”
“我的!”
他们滚作一团,撞倒了供桌。
那尊掉了漆的财神像晃了晃,轰然倒下,正砸在两人中间。
尘土飞扬。
两兄弟同时停了手。
不是不想争了,是没力气了。
阿大躺在地上,后脑的血积成一小滩。阿二脖子上一圈青紫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可他们的手,都还死死攥着那锭金子的一角。
谁也没松。
谁也没赢。
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破庙外,有早起的村民路过,听见庙里没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吓得连滚带爬跑了。
“死、死人了!两个乞丐,死在财神庙里了!”
消息传开,村里人围了一圈。
有人叹气:“可怜见的,怕是为了一口吃的,自相残杀。”
有人啐道:“呸,晦气!衰神上门了!”
也有人盯着供台下那锭金子,眼睛发亮,却没人敢上前。
村长赶来,皱着眉吩咐:“先把人抬出去,报官。”
两个乞丐的尸体被抬走时,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像攥着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攥住。
那锭金子,被村长用布包起来,暂时收进了祠堂。
当晚,祠堂里灯火通明。
村长坐在太师椅上,盯着桌上的金子,久久不语。
他儿子站在一旁,压低声音:“爹,这金子……来路不明,怕是不干净。”
村长冷笑:“干净?这世上哪样干净的东西,能轮得到咱们?”
儿子犹豫:“可那两个乞丐……”
“两个叫花子,死了就死了。”村长把金子拿起来,掂了掂,“明日我去县里,找个相熟的金匠,熔了它,打成一对金镯子,给你媳妇。”
儿子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不安:“那……万一查起来?”
“查什么?”村长瞥他一眼,“谁能证明这金子是他们的?财神爷赏的,见者有份。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,也该转运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笃,笃,笃。
村长一惊,赶紧把金子塞进怀里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是村里的王寡妇。
村长松了口气,开门让她进来。
王寡妇一进门,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胸口。
“村长,那金子……你不能独吞。”
村长脸一沉:“胡说什么!”
王寡妇冷笑:“别装了。今日抬尸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那金子黄澄澄的,能买下半个村。你若是独吞,我明日就去县衙告你,说是你杀了那两个乞丐,夺了金子。”
村长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王寡妇逼近一步:“我男人死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孩子,苦了多少年。这金子,有我一份。”
村长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去倒茶,背对着王寡妇,手却悄悄摸向桌上的剪刀。
王寡妇还在说着:“我也不要多,一半就行。你若答应,我守口如瓶。你若不答应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。
村长猛地转身,剪刀狠狠扎进她心口。
王寡妇瞪大眼,喉咙里咯咯作响,倒下去时,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角。
村长喘着粗气,把剪刀拔出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他儿子吓得脸色惨白:“爹!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村长红着眼:“不杀她,明日死的就是咱们。”
儿子哆嗦着:“那、那现在怎么办?”
村长咬牙:“埋了。就说她回娘家了。”
两人连夜把王寡妇的尸体抬到后山,挖了个坑埋了。
回来时,天快亮了。
村长坐在屋里,怀里揣着那锭金子,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日,他去县里,找到金匠,把金子递过去。
金匠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脸色一变。
“这金子……哪来的?”
村长心里一紧:“问那么多做什么?给你工钱就是。”
金匠压低声音:“这金子,是假的。”
村长如遭雷击:“什么?”
金匠把金子往桌上一放:“看着像,其实是铜胎鎏金,里头灌了铅。熔开一看便知。这种玩意儿,骗骗叫花子还行,拿到市面上,是要吃官司的。”
村长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他想起死去的王寡妇,想起那两个乞丐,想起自己手里的血。
为了个假金子,他杀了人。
他跌跌撞撞回村,一路上魂不守舍。
刚到村口,就听见一阵喧闹。
县衙的差役来了。
原来王寡妇的娘家不见人,报了官。村里又有人看见村长深夜往后山去,形迹可疑。
差役在后山挖出了王寡妇的尸体。
人赃并获。
村长被锁走时,怀里还死死揣着那锭假金子。
他一路喊冤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没人理他。
破庙里,衰神看着这一切,久久不语。
财神坐在供桌上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“如何?”
衰神沉默半晌,忽然道:“不对。”
财神挑眉:“哪里不对?”
衰神盯着他:“那金子,是你故意弄成假的。”
财神笑而不语。
衰神咬牙:“你早知道,人心经不起试。你放的不是金子,是钩子。钩的不是财,是贪。”
财神轻轻摇头。
“老哥,你又错了。”
“我错?”
“那金子,是真的。”
衰神一怔。
财神抬手,掌心又出现一锭金子,黄澄澄的,和之前那锭一模一样。
“桥中央那锭,是真的。供台上那锭,也是真的。只是它落在谁手里,便显出谁的心。心正,它是福。心歪,它便是祸。”
衰神皱眉:“可那金匠说——”
“金匠没看错。”财神淡淡道,“村长拿去的那锭,确实是假的。因为在他起杀心那一刻,金子就已经不是金子了。”
衰神愣住。
财神望着破庙外的天色,缓缓道:“世人敬我,不是因为我给他们金子。是因为他们还愿意相信,勤劳、诚信、知足,能换来好日子。可一旦他们心里那点贪念冒头,金子就会变成钩子,钩出他们最丑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。
“至于你,老哥。他们骂你,也未必全错。人若不肯认命,不肯反省,总要找个替罪羊。你不过是替他们背了骂名。”
衰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出来。
就在这时,破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,抱着个破碗,怯生生走进来。
他不过七八岁,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。
他看见供桌上的财神像倒了,赶紧放下碗,跑过去,用尽力气把神像扶起来。
又捡起滚落在地的半块馍,吹了吹灰,掰下一小半,恭恭敬敬摆在供台上。
“财神爷,对不起,我不知道您摔了。”
他小声说。
“今日没讨到什么,只有这点。您别嫌弃。”
说完,他磕了个头,转身要走。
忽然,他看见供台上那锭金子。
小乞丐愣住了。
他盯着金子看了很久,咽了口唾沫,却没伸手。
他只是把金子往神像脚边推了推,让它摆得更正些。
“这是您的。”
他小声说。
“我不能拿。”
然后,他抱起自己的破碗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破庙里,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衰神看着那小乞丐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财神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看,金子还是那锭金子。”
“可有人为它丢了命,有人却连碰都不碰。”
衰神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那……那小乞丐,会发达吗?”
财神笑而不答。
他只是抬手一弹。
那锭金子飞出破庙,落在小乞丐脚边的泥地里。
小乞丐走了一段,忽然觉得脚下硌得慌,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他捡起金子,翻来覆去地看,又回头望了望破庙的方向。
这一次,他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,他把金子揣进怀里,却不是去买吃的,也不是去挥霍。
他跑去了县衙。
“官爷!我捡到这个!是不是有人丢了?”
县衙里,师爷接过金子,验了验,脸色微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县太爷家失窃的那锭金子!前日有人报案,说库房丢了一锭金子,原来在这儿!”
小乞丐被赏了一吊钱。
他拿着那一吊钱,先给破庙的财神像买了新的红布,又给自己买了两个热馒头。
剩下的,他攒起来,说要学门手艺。
后来,村里人常说,那小乞丐命好,走了财运。
只有衰神知道,那锭金子,从头到尾,都是真的。
也从头到尾,都是假的。
它照见的是人心。
而人心,才是真正的风水。
破庙里,财神和衰神并肩坐着,看着人间烟火。
衰神忽然笑了。
“老登,我服你了。”
财神挑眉:“哦?”
衰神望着远处:“世人敬你,不是因为你给金子。是因为他们还想做个好人。”
财神点头:“正是。”
衰神又问:“那他们骂我,是因为……”
财神接道:“是因为他们偶尔,不想做好人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风穿过破庙,吹动供台上的红布。
那锭金子,静静躺在神像脚边,黄澄澄的,像一点永不熄灭的光。
可谁也不知道,下一个看见它的人,会伸手,还是转身。
就像谁也不知道,下一阵风,会带来福气,还是祸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