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母种引攥在掌心里。
乳白色的卡面从土缝里浮起来,落入掌心。卡面上画着一颗果核,果核上浮着四个字。母种引。卡面烫了他一下,从掌心往腕骨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。苍老的,干涩的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母种在裂缝底。镜尘守着。”
林渡蹲在螺口。他把母种引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阿禾从螺心跑过来,手腕上还缠着断绳,脖颈上的掐痕紫红,怀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妖丹。青岚从螺口内侧走出来,掌心的刀口还在渗血,脸白得像纸,但步子很稳。三个人从螺口走出去,从地道口钻出去,翻过祭坛底,穿过山坳焦土,朝双日裂缝的方向走。裂缝在祭坛北面,一道窄窄的石缝,从地面裂到地底,两壁陡峭,石面上刻满了巫族火纹。缝口透出乳白色的光,断断续续地跳。林渡走到裂缝口,往里看。裂缝深处,石阶往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镜尘站在石阶中段。白衣白发,颧骨极高,眼窝深陷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手里托着半颗果子。乳白色的,拳头大,果面泛着灼白的光。白阳果。他从双日之间抢下来的那半颗。他把果子托在掌心里,低头看林渡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白阳果归我。母种也归我。”
他把果子举过头顶。果面从乳白色变成透白,从透白变成灼白。白光从果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他身上。他张嘴一吸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,从裂缝口的乳白光里,从石壁的火纹里,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钻进他嘴里,钻进他喉咙,钻进他胸腔。他的身体从七尺涨到八尺,从八尺涨到九尺。白袍鼓起来,白发散开,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,从瞳孔里射出来。他低头看林渡,嘴角扯开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白阳果卡。乳白色的卡面,画着一颗果子,果面泛着灼白的光。他把卡面拍在镜尘胸口。卡面入身的瞬间,果光从卡面炸开,覆在镜尘胸口,覆在他脸上,覆在他竖瞳上。镜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他没有退。他张嘴把卡吞了。从胸口往喉咙,从喉咙往肚子,卡面从白光变成暗光,从暗光变成一层薄雾,融进他的胃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肚皮从里面鼓起来,从肚脐往外撑,皮肉绷得发亮。鼓包从拳头大胀到皮球大。肚皮裂了。从肚脐正中往两边,皮肉从里面翻开,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。一根芽从肚皮裂缝里钻出来。乳白色的茎秆,两片嫩叶展开,叶面上浮着白阳果的轮廓。芽见风就长,一息一寸,从肚皮往上蹿。根须从茎秆底部伸出来,细而密的,乳白色的,缠住他的肋骨,缠住他的脊椎,缠住他的心脏。
镜尘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竖瞳炸了。乳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,又缩回去。他伸手去拔肚皮上的芽。手指碰到茎秆的瞬间,根须在体内收紧了一寸。他缩回手,攥住肚子上的皮肉。白袍被芽顶穿了,布面从肚脐处裂开,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。他挣了一下,芽从肚皮上又蹿了一寸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开,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你种我。我种天地。”
他一步跨到阿禾面前。赤袍下摆拖在石阶上,热浪从脚底往四面铺。他伸出右手。枯瘦的,五指张开,朝阿禾的胳膊抓过去。阿禾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裂缝壁上。镜尘的手掐住她的胳膊。手指收拢,掐进皮肉里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镜尘攥着她往裂缝深处退。从石阶中段往石阶尽头,从石阶尽头往裂缝底。林渡追上去。他跑得很快,粗布衫前襟被血浸透了,胸口黑禾根断口处渗着黑血。他跑到石阶中段的时候,裂缝合了。从缝口往缝底,两壁的石面从两侧往里挤,碎石从穹顶往下落,乳白色的光从缝口往外泄。裂缝合拢了。石面合拢了。山坳焦土上只剩一道细缝,缝里渗着最后一线白光。林渡站在合拢的裂缝口,手撑着石面,指节抠进碎石缝里。母种引从他怀里跳出来。乳白色的卡面浮在半空,果核纹路亮了一瞬,从卡面射出一束光,穿过合拢的裂缝,穿过地底,指向更深处。地下。林渡低下头。光丝从卡面射出来,穿过他的胸口,穿过脚底的碎石,往地下城的方向拐。他回头。地下城方向,火起。从螺口方向,暗红色的火线从地缝里灌进去,从螺身往螺心,从螺心往螺尾。螺口的阵光在火里跳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青岚站在螺口内侧,掌心的刀口还在渗血,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小满蹲在螺心田区,仰着脸看天。阿禾被镜尘抓进了裂缝底。母种引指地下。地下城火起。林渡攥着母种引站在合拢的裂缝口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