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祖的声音散了之后，又聚了。
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，从祭坛顶的碎石缝里，从地下城螺口的阵光里，从息壤田区的黑土里，苍老的、干涩的、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声音，一寸一寸地往四面铺。全村人都听见了。住区土屋里钻出人来，卡匣区匣盖后面探出脑袋，训练区连弩架底下站起人来。小满从螺心田区跑出来，光着脚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跑到螺口，仰着脸看天。双日悬在天上，一白一红并排嵌着，窄缝从一线宽缩成半线。他抬起手，手指朝上，指着双日之间的那道缝。
“母种在双日之间。”
林渡蹲在螺口。火印卡攥在掌心里，暗红色的光从卡面渗出来，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。他抬头看天，又低头看地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，比之前更沉，更近。
“息壤升仙田。种黑石。结白阳果。”
息壤核心在林渡怀里跳了一下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，比平时快了一拍。螺心田区正中的土面翻涌了。黑土从垄沟里往上拱，从垄台往四壁爬，从田区往螺身走道铺。土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缝里透出金光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升级需吞神使火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站起来。他走到祭坛底，站在焱屠化火的位置旁边。火团已经缩成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灰烬，落在祭坛顶的石面上，还在冒烟。烟里掺着暗金色的光丝，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。他从怀里摸出火印卡。暗红色的卡面，画着一枚火印，印面的珠子泛着暗红光。他把卡面朝下，拍在灰烬旁边的石面上。卡面入石，暗红色的光从卡面炸开，覆在灰烬上，覆在烟上。火印卡从卡面浮出来，印面的珠子张开一道缝，把残火一口一口吸进去。灰烬里的暗红光从边缘往中心缩，从中心缩进珠缝里。珠子从暗红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透亮。火印卡鼓起来，从巴掌大胀到脸盆大，从脸盆大胀到半人高。它吐了。从珠缝里吐出一团火。暗红色的，拳头大，表面泛着火光，落在息壤田区正中的黑土上。火团入土，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，比之前亮了三倍。田面从金黄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赤金，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像日出前的天边，像将熟未熟的麦穗，像地底深处最老的那块石头被太阳晒了千万年之后泛出来的光。田面浮出一行新字。金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仙田一级，可种黑石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息壤核心从林渡怀里跳出来，落在田区正中的黑土上，弹了两下，缩回土里。土面鼓起来，从拳头大鼓到脸盆大，从脸盆大鼓到半人高。鼓包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涌出暗金色的光。阿蝗从螺口跳过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鼓包顶上，口器咬住裂缝边缘的碎石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口，又咽。碎石从裂缝处崩落，鼓包从半人高缩到拳头大，从拳头大缩到一个点。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黑色的，圆滚滚的，拳头大，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。黑石。它把黑石从土里拱出来，口器叼住石面，跳下鼓包，落在林渡脚背上。黑石入手沉重，像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，从中心往四周辐射，像一张被压平的叶脉，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他把黑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石面上的暗金光叠在一起。
田祖的声音从土里又传上来了。比之前更沉，更慢。
“黑石是白阳果种。需双日泪浇。”
林渡抬头。双日悬在天上，一白一红并排嵌着，窄缝从半线宽回一线宽。赤阳暗了一层，白阳亮了一分。两轮日头同时眨了一下。白光暗了一瞬，红光亮了一瞬。天光跟着一明一暗，像两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双日无泪。天幕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一丝雨意都没有。林渡蹲在螺口，黑石攥在掌心里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阿禾站在他身后，手腕上还缠着断绳，脖颈上的掐痕紫红，怀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妖丹。她抬头看天，嘴唇动了动。小满从螺口跑出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手指点着黑石面上的纹路。青岚站在螺口内侧，掌心的刀口还在渗血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，脸白得像纸。田二趴在螺口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，嘴里含着血沫。巫咸站在螺口外面，骨杖顿在碎石上，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。老腐躺在草床上，腿上的布条又渗了一层血，铁锤搁在枕边。商九蹲在祭坛底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浑浊的眼珠望着天。双日无泪。云层压着天幕，灰蒙蒙的，一丝雨意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