焱屠的肚皮裂开了。
从肚脐往两边，皮肉从里面翻开，暗金色的根须从裂缝里涌出来。一根，两根，十根，缠住他的肋骨，缠住他的脊椎，缠住他的心脏。根须末梢扎进心肌里，和心跳同一个节奏搏动。暗金色的光从肚皮裂缝里透出来，把赤袍照成一片亮色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，竖瞳炸了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伸手去拔根须，手指碰到茎秆的瞬间，根须在体内收紧了一寸。他嚎了一声，缩回手。热浪从掌心炸出去，暗红色的，贴着祭坛顶往四面八方推。赤阳军站在祭坛中段，被热浪卷进去，皮肉从颧骨往下烂，甲片烧裂，有人倒下去，有人往后退。火印从他胸口裂开，珠子碎了，粉末从火纹底下落下来。没有火印控温，热浪从他体内往外泄，从胸口往四肢，从四肢往四面八方。他站在祭坛顶正中，自己烧自己。赤阳军往后退，退到祭坛底，退到山道上。田二从螺口冲出来。他跑得很快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，连弩攥在另一只手里。身后跟着人族青壮，二十几个，连弩架成一排。他冲到祭坛底，仰头看祭坛顶。焱屠站在火海正中，肚子鼓着，暗金色的根须从肚皮裂缝里垂下来，缠住他的腿，缠住他的腰。田二扣动扳机。第一排弩箭射出去，钉在焱屠腿上。箭头没入皮肉，暗金色的根须从伤口处涌出来，把箭头裹住。第二排、第三排，弩箭钉在焱屠背上，钉在肩膀上，钉在手臂上。箭头入肉，根须缠箭，箭杆从尾到头裂开，碎了。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祭坛底的石面上，贴着石缝往祭坛顶爬。它爬得很快，翅鞘合拢，绿壳和石面混在一起。爬到焱屠脚边的时候，口器咬住他脚踝上的根须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口，又咽。根须从脚踝往上缩，从脚踝缩到膝盖，从膝盖缩到肚皮裂缝口。阿蝗钻进裂缝里。肚皮裂缝从肚脐往两边翻开，暗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。它口器咬住火印碎块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块，又咽。火印碎渣在它肚子里攒着，从米粒大攒到鸡蛋大，壳面撑得透亮，暗红色的光从壳底渗出来。焱屠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阿蝗在裂缝里拱，口器咬住最后一块火印碎渣。他伸手去抓。枯瘦的手指探进肚皮裂缝里，指尖碰到阿蝗的翅鞘。阿蝗尾部一翘，吐出一颗火珠。暗红色的，拇指大，表面泛着火光，从裂缝里弹出来。火珠弹在焱屠手指上，炸了。暗红色的光从珠心炸开，烫在指骨上。皮肉从指根往指尖烂，焦黑的断口处露出白骨。焱屠缩回手，攥住手腕。竖瞳炸开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，又缩回去。火印从他胸口滑出来。暗金色的珠子碎了，铜框从火纹底下脱落，砸在祭坛石面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祭坛底边缘。林渡从螺口冲出来。他跑到祭坛底，弯腰把火印捡起来。铜框入手滚烫，印面九只火焰兽的兽首碎了七只，珠子没了，只剩一个凹槽。他把火印攥在掌心里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他蹲在螺口，把火印按进螺口正中的碎石缝里。火印入土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暗红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枚火印，印面的珠子泛着暗红光。火印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放焱屠火一次，用后冷却三日。他把卡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
焱屠站在祭坛顶正中。火印没了。胸口火纹从暗红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透明。珠子从纹路底下消失了，只剩一个空凹槽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竖瞳缩成一条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踩在祭坛顶边缘的石面上。石面从脚底裂开，裂缝从祭坛顶裂到祭坛底。热浪从裂缝里灌下来，比之前弱了三分。但焱屠的身体从裂缝处开始裂了。从胸口往两边，从胸口裂到肩膀，从肩膀裂到手臂，从手臂裂到腰。赤袍从裂缝处断开，皮肉从裂缝处翻开。里面全是锁链。灰白色的，骨节相扣，从胸口往四肢，从四肢往躯干，盘根错节地缠着。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。赤阳。他跪下来了。膝盖磕在祭坛顶石面上，闷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胸口，锁链从皮肉里露出来，链环从胸口往双日方向延伸。链头朝上，穿过祭坛顶，穿过天幕，看不见尽头。他张嘴喊，嗓子又粗又破。
“镜尘！你锁我！”
他身体从裂缝处开始化火。暗红色的火苗从皮肉里窜出来，从胸口往四肢，从四肢往躯干。他的身体在火里缩，从七尺缩到五尺，从五尺缩到三尺。最后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火。暗红色的，拳头大，在祭坛顶石面上跳了两下。火团里锁链还在。灰白色的，骨节相扣，从火团里伸出来，穿过祭坛顶，穿过天幕。链头朝上，连在双日之间。林渡站在螺口，抬头看天。锁链从天幕垂下来，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垂下来，穿过云层，穿过祭坛顶，连在火团上。双日震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，暗红色的光从链头涌出来，沿着锁链往下淌，从链头淌到链尾，从链尾淌进火团里。白阳缩了缩，赤阳暗了暗。两轮日头同时眨了一下。田祖的声音从锁链里传出来。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种万物母种。债自消。”
声音散了。锁链从火团里缩回去，从祭坛顶缩回天幕，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缩回去。窄缝合拢了一线。双日恢复了平日的暗沉，赤阳暗了一层，白阳亮了一分。林渡攥着火印卡站在螺口正中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，和螺口阵光里青岚的血脉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身后，手腕上还缠着断绳，脖颈上的掐痕紫红，怀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妖丹。她抬头看天边双日，赤阳暗了一层，白阳亮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