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架着阿禾在地道里跑。
身后焱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赤袍拖在石面上，左手腕的断口还在滴血。地道两壁的名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，一排排田官名从身边掠过。阿禾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，手腕上的断绳晃着，脖颈上的水泡破了几颗，渗着淡黄色的液体。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，竖瞳缩了缩。
“他追上来了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蝗口夺食卡。暗金色的卡面，画着一只蝗虫，口器张着，翅鞘展开。卡面上的蝗虫图案比之前小了一圈，但口器还亮着暗金色的光。他停住脚，把阿禾推到地道壁边上，转身面对追来的焱屠。焱屠从暗处冲出来，赤袍在火光里翻卷，金冠歪了，面罩金纱烧光了，露出来的脸枯瘦焦黑。他左手腕断了，右手攥着半截碎火印，竖瞳炸开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看见林渡手里的卡，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你吸我。你也变债。”
林渡没理他。他把卡面拍在焱屠胸口。卡面入身的瞬间，蝗虫图案从卡面浮出来，口器咬住焱屠胸口的火纹，翅鞘震开，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。焱屠胸口的火纹从暗红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透明。火印的力量从印框裂缝里往外泄，被卡面上的蝗虫一口一口吸进去。蝗虫的肚子鼓起来，从米粒大胀到鸡蛋大，从鸡蛋大胀到拳头大。焱屠的身体缩了。从七尺高缩到六尺，从六尺缩到五尺。赤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金冠从头顶滑下来，砸在石面上。他的脸从枯瘦焦黑变成灰白，颧骨上的斜疤从红肉变成灰痕。竖瞳里的暗红光从三分退到两分，从两分退到一分。他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石壁上，两壁的名字从他肩膀两侧掠过。林渡把卡从焱屠胸口拔出来。蝗虫图案缩回卡面，肚子消下去，卡面恢复了平日的暗沉。他攥着卡站在地道里，喘了两口气。胸口黑禾根跳了一下，根须末梢从心肌里往心室壁里扎了一寸。
焱屠靠在石壁上。他的身体忽然裂了。从胸口正中往两边，从胸口裂到肩膀，从肩膀裂到手臂，从手臂裂到腰。赤袍从裂缝处断开，皮肉从裂缝处翻开。里面全是锁链。灰白色的，骨节相扣，从胸口往四肢，从四肢往躯干，盘根错节地缠着。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。赤阳。焱屠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竖瞳缩成一条缝。他伸手攥住最近一节链环，用力扯了一下。链环从皮肉里拽出来半寸，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血。他嚎了一声，嗓子破了音。
“镜尘锁我！你救我！”
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蹲下来，把刀尖对准焱屠胸口的锁链。刀锋磕在链环上，火星四溅。链环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他又砍一刀，链环碎成两半，从焱屠胸口崩落。第二道锁链从胸口往左臂，他砍断。第三道从胸口往右臂，他砍断。第四道从胸口往下，往腰，往腿，他一道一道砍。锁链从他身上崩落，碎链堆在石面上，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来。焱屠的身体从裂缝处开始化火。暗红色的火苗从皮肉里窜出来，从胸口往四肢，从四肢往躯干。他的身体在火里缩，从五尺缩到三尺，从三尺缩到一尺。最后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火。暗红色的，拳头大，在石面上跳了两下，朝林渡胸口弹过来。火团入胸口的瞬间，黑禾根从领口炸开。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，缠住火团，缠住火焰，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。火在根须里烧，根须从末梢开始焦，从末梢往主干，焦黑一寸一寸往里缩。但根须没断。火被根须裹住，一层一层往里压，从拳头大压到鸡蛋大，从鸡蛋大压到米粒大。焦黑的根须末梢渗出淡金色的汁液，覆在火团表面，把火封住了。林渡疼得跪在石面上。膝盖磕在碎石上，后背的烧伤裂开，黑血从焦口处渗出来。胸口黑禾根缠满了全身，从胸口到脖颈，从脖颈到手臂，从手臂到手腕。根须末梢扎进皮肤表层，在皮肉底下脉脉搏动。阿禾从地道壁边上冲过来。她蹲在他旁边，手扶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，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低头看他的胸口，黑禾根缠着的地方，根须末梢从皮肉里缩回去，缩回胸口正中。根须中间夹着一粒东西。暗红色的，米粒大小，表面泛着火光。火种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土。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她把火种按进核心表面。火种入核的瞬间，核心跳了一下。从掌心往腕骨，从腕骨往小臂，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核心表面的金光暴涨，暗红色的火种光从金纹里渗出来，和金光叠在一起。地道深处，田官庙的门开了。石砌的门面，灰白色的石瓦屋顶，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庙门从里往外推开，轴声沉闷。庙里深处，一个虚影浮出来。苍老的，枯瘦的，胡须拖到胸前，白发散在肩上。田祖。他坐在庙里深处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，嘴唇翕动着，声音从庙门深处传出来，又沉又涩。
“种火种。母种出。”
虚影散了。庙门合拢了。地道外面，赤阳宫大殿里，赤阳灭了。从暗红变成暗灰，从暗灰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一片浑浊的暗色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但还在亮着。镜尘的声音从地道壁缝里渗进来，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你吸焱屠。你就是下一个焱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