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阳宫的门是两扇暗红色的铜门,门面上铸着九只火焰兽,兽首朝内,围着一颗暗金色的珠子。林渡站在门前,锈刀插在腰间,第三把钥匙贴着胸口,阿蝗蹲在肩膀上。他伸手推门。铜门从里往外开,轴声沉闷,火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热浪扑面。
大殿正中,九根火柱围成一圈,柱身上缠着铁链。阿禾被绑在最中间那根火柱上。手腕被火绳缠着,脚踝被火绳缠着,腰被火绳缠着。火绳暗红色的,表面泛着火光,每隔一息就收紧半寸,勒得她粗布衫裂了几道口子,皮肉上多了一圈焦黑的印子。她低着头,草帽早丢了,头发散在肩上,脖颈上的水泡破了几个,渗着淡黄色的液体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焦点落在林渡脸上,竖瞳缩了缩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焱屠坐在火座上。赤袍金冠,面罩金纱,竖瞳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浊光。他手里攥着那颗新铸的火印,暗金色的珠子在印面正中跳着。他看见林渡走进来,嘴角扯开,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献田。放人。”
林渡站在火柱前面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土。拳头大的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。假息壤核心。用普通黑土和息壤水揉成的,外面裹了一层息壤土,心跳的节奏快一息慢一息。他把核心托在掌心里,举过头顶。焱屠从火座上站起来。赤袍拖在石砖上,金冠在火光里泛着暗红。他走到林渡面前,伸手把核心接过去。枯瘦的手指捏住黑土,指腹摩挲着表面的金纹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核心在他掌心里脉脉搏动,金光跳着。他笑了。金纱底下的嘴唇咧开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田官上当了。”
他把核心往火印上按。暗金色的珠子张开一道缝,把假核心吞进去。核心入珠的瞬间,炸了。从正中裂开,一叶障目卡的碎渣从裂缝里弹出来,金光覆在珠面上,覆在印框上,覆在焱屠的手掌上。珠子从内部裂开,暗金色的光炸了一瞬,灭了。印框上的九只火焰兽同时崩裂,铜渣从框上剥落。焱屠的手掌被炸烂了。从掌心到指根,皮肉翻开,焦黑的断口处露出红肉和筋腱,血从断口处涌出来,暗红色的,滴在石砖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竖瞳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嚎了一声,右手攥住左手腕,赤袍下摆拖在石砖上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蝗口夺食卡。暗金色的卡面,画着一只蝗虫,口器张着,翅鞘展开。他把卡面拍在焱屠胸口。卡面入身的瞬间,蝗虫图案从卡面浮出来,口器咬住焱屠胸口的火纹,翅鞘震开,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。焱屠胸口的火纹从暗红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。火印的力量从印框裂缝里往外泄,被卡面上的蝗虫一口一口吸进去。蝗虫的肚子鼓起来,从米粒大胀到鸡蛋大,壳面撑得透亮。焱屠的竖瞳缩了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缩回去,退了三分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火印从他手里滑下去,砸在石砖上,滚了两圈。
阿禾从火柱上挣断火绳。暗红色的绳从手腕上崩落,从脚踝上崩落,从腰上崩落。她从柱子上滑下来,单膝跪在石砖上,胸口伤口裂着,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寒麦卡。卡面上的霜叶纹只剩最后一道边,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她爬到焱屠脚边,把卡面拍在他靴面上。霜从卡面炸开,覆在靴面上,覆在裤腿上,覆在膝盖上。冰层从脚底往上爬,把焱屠的膝盖冻在石砖上。焱屠低头看自己的腿,靴面覆了一层白霜,膝盖以下动不了。他挣了一下,冰面裂了一道缝。
林渡冲过去。他一把拉住阿禾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捧干草,手腕上还缠着断绳,焦黑的印子嵌在皮肉里。他架着她往大殿后墙跑。后墙上有一道暗门。石砌的,门面上刻着火纹和蛇纹,门框上嵌着一把铜锁。他从怀里摸出第三把钥匙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。钥匙入孔,齿口咬住锁芯。他拧了一下。锁芯转了两圈,铜锁弹开,暗门从里往外推开。门后是一条地道。窄而长,两壁的石面上刻满了名字。田官。密密麻麻的,从地道口排到深处,一排一排,一层一层。最上面那一排,最左边那一个,刻着两个字。林渡。笔画深凿入石,凿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。他架着阿禾钻入地道。身后,焱屠挣开了冰面。石砖上的冰层碎成粉末,他从碎冰里拔出脚,赤袍下摆拖在石砖上。他追进地道,左手腕还在滴血,暗红色的,滴在地道的石面上。地道两壁的名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林渡架着阿禾往深处跑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地道两壁那些名字上的暗红光叠在一起。地道外面,赤阳宫大殿里,火印碎渣散了一地,珠子灭了。焱屠的脚步声从身后压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