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祭坛底回到地下城的时候，后背的烧伤还在渗血。
他扶着螺口的寒藤壁走进来，阿禾架着他的胳膊，手腕上还缠着断链。青岚跟在后面，雨师令碎片攥在掌心里，暗金色的光从碎片边缘渗出来。他走到螺心碑前，撑着碑座站定，扫了一圈地下城。田二从训练区跑过来，连弩攥在手里。巫咸从螺口走过来，骨杖顿在碑前。妖族长者从螺尾走过来，爪子从短甲底下伸出来。老腐躺在草床上，腿上的布条又渗了一层血，但手里还攥着铁锤。阿禾松开他的胳膊，走到住区前面，把粮袋从仓里搬出来，一袋一袋码在螺身走道边上。她喊了一声，三族排着队过来领粮。一人一袋寒麦饼，一袋干肉。青岚走到螺口，从腰间摸出最后几块雾粉。她把雾粉撒在螺口边缘的寒藤壁上，灰白色的粉末碰到藤叶，化成浓雾，把螺口遮得严严实实。巫咸走到螺口内侧，骨杖顿在地上，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，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，凝成第二层雾阵。
老腐从草床上撑起来。他把铁锤搁在膝盖上，从床底下摸出一堆弩箭。弩臂是青禾秆缠铁芯做的，弩弦是牛筋绞合而成，弦槽里卡着一排短箭。箭头上刻着田官庙的图案，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，和掌心的田官庙图叠在一起。田二从旁边接过一把连弩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把弩搁在螺身走道的矮墙上。人族青壮排成一排，一人一把连弩，弩箭上弦，瞄着螺口方向。妖族长者带着矿奴在螺尾空地上练爪，爪子从短甲底下伸出来，在寒藤壁上留下三道深痕。
小满蹲在螺心田区边上。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，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方框，三角顶，宫墙，宫心里画着一枚火印。赤阳宫。火印外面画了一圈线条，从宫心往宫墙外辐射，九条线，每一条尽头画着一颗珠子。火印阵眼。他画完了，把禾叶举起来给林渡看，手指点着宫心里的火印。
“阵眼在赤阳宫。破阵眼，火印灭。”
林渡蹲下来看了一眼图。他把禾叶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他走到田区正中，从怀里摸出丰产卡。卡面上的麦穗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，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他把卡面按进田区正中的黑土里。麦穗纹路从卡面浮出来，渗进土里。寒妖麦从垄沟里钻出来，灰绿色的，泛着淡蓝色的霜。一息一寸，三息一尺。抽叶，拔节，孕穗。一夜之间，三垄寒妖麦长成了三排穗子，穗壳饱满，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麦粒从穗壳里脱出来，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的光。阿禾带着三族妇女收麦，穗子堆成一座小山，麦粒装满了十几只粗布口袋。仓满了。阿蝗从田垄上跳出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田垄边上，口器咬住土面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，崩口处金纹闪亮，落在田垄上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，三只蝗虫在田垄间吃土吐晶。荒晶一枚一枚落在田垄上，堆成一座小山。
商九从螺口跑进来。他跑得很快，灰白辫子散了一半，补丁袍子前襟被风吹得鼓起来，草鞋底磨穿了，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到碑前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好几口气。
“焱屠抓了阿禾。关在赤阳宫。他从祭坛底撤走的时候，顺手把她拎走了。”
林渡攥拳。指节捏得咔咔响。他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把刀翻过来，刀尖朝下，攥住刀柄用力一拧。刀柄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从手柄底部往刀身方向，裂缝贯穿了整截刀柄。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把裂缝掰开。刀柄的空心里塞着一样东西。铜的，巴掌长，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第三把钥匙。碎片。从正中断成两截，断口参差，火纹从断口处断开。他把两截碎片拼在一起。齿口拼合，火纹接上，拼成一把完整的钥匙。钥匙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，金光从火纹里渗出来，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钥匙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，齿口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。赤阳宫。
青岚从螺口冲过来。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，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仰着脸看他，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
“是陷阱。”
林渡把她的手从腕骨上一根一根掰开。动作很轻，但没得商量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里。银白色的，巴掌大，画着镜尘的人像。镜尘卡。他把她的手指合拢，攥住卡面。
“守城。三天我不回来，带人进螺底深窖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，转身往螺口走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大阿蝗蹲在左肩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他走到螺口，雾阵在他面前合拢又散开。他从雾里钻出去，钻进地道口。身后，地下城的金光从螺口渗出来，脉脉搏动，越来越远。他攥着锈刀和第三把钥匙站在地道里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，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地道外面，赤阳宫方向，火光冲天。赤阳从暗红变成金红，光晕暴涨，把半边天染成一片灼目的亮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几乎被赤阳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