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阳镜碎了。
从外门广场正中往四面八方，裂痕从镜柱底座爬上去，从底座爬到穹顶，从穹顶爬到暗阁。碎镜片一片接一片从柱身上剥落，掉在石面上碎成粉末。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涌了三息就灭了。镜柱暗了。镜狱三层同时暗了。第一层铁笼里的妖族抬起头，笼里的光没了，只有石壁缝里的油灯还亮着一豆火苗。第二层石壁上锁着的巫族挣了一下，铁环从墙上松了一扣。第三层镜柱底下的地道口还开着，碎镜片堆在洞口，金光从深处渗出来，被碎石压着。仙门灵气散了。从外门到内门，从广场到石殿，嵌在墙上的、挂在柱上的、别在弟子腰间的，所有白阳玉牌同时暗了。乳白色的光从玉面缩回去，玉牌从边缘开始裂，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碎渣。外门弟子从石屋后面、从广场拐角、从灵植司的墙根底下钻出来。月白短袍洗得发灰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。有人蹲在石墙根底下啃树皮，有人趴在广场边上抓地上的灰面渣。灵气一散，身上的田官烙印从暗红变成焦黑，皮肉从烙印边缘开始烂。有人倒下去，有人跑向厨房。杂役从灵植司后面冲出来，灰布短衫前襟沾着灶灰，枯瘦的手里攥着一把菜刀。他跑向厨房的粮仓，身后跟着十几个杂役。粮仓的门被砸开了，灰面从仓里滚出来，杂役们扑上去，手插进面堆里，一把一把往嘴里塞。有人抢，有人打，有人趴在面堆上不挪。仙门大乱。
镜尘消失了。白衣白发从广场上退出去，退进内门，退进石殿深处。他的脚步踩在碎玉渣上，白袍下摆拖过裂开的地面。他走到内门尽头，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，从脚底往上，从肉身往光体，一点一点散开。乳白色的光丝从皮肉里渗出来，从骨缝里渗出来，从袖口里渗出来，升上穹顶，钻进石壁缝里。没了。地上只剩一块白阳玉牌。碎片，巴掌大，从正中裂成两半，玉面上的云纹从裂缝处断开。林渡从地道口冲出来。他跑到广场正中，蹲下来，把碎玉牌捡起来。玉牌入手微凉，断面参差，云纹从裂缝处断开。他把两半拼在一起。拼合的瞬间，玉面亮了一瞬。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，凝成一张卡。卡面银白色的，像一片被压平的镜面，边缘泛着铜框纹路，卡面上画着一个人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镜尘。卡面下方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镜尘卡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，但卡面烫了一下。他把卡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
林渡带着阿禾和青岚回了地下城。从巫族祭坛底出口钻进去，跳下第一段石阶，脚踩在息壤铺成的街道上。田二守在螺口，连弩架在矮墙上，弩箭上弦。他看见林渡进来，脸上的蛇纹扭了扭，把弩搁在碑座上。老腐躺在螺身深处的草床上。腿断了，从膝盖往下，布条裹了三层，血从布条缝隙间渗出来，暗红色的，把草床染了一片。他醒着，浑浊的眼珠望着石壁顶，铁锤搁在枕头边上。巫咸从螺口走过来。他拄着新骨杖，白发散在肩头，骨杖顿在息壤地面上，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焱屠烧山。火印烧到地下城顶，寒麦根挡着。挡了三尺，根须末梢烧焦了一段。”
林渡蹲在螺心田区正中。他从怀里摸出镜尘卡。银白色的卡面，画着镜尘的人像。他把卡面朝下，拍在息壤正中的黑土里。卡面入土，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银白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幅图。双日裂缝。从缝口往深处延伸，通道弯弯绕绕，尽头画着一个人。白衣白发，盘腿坐在裂缝深处的石台上，手里攥着半块裂镜。镜尘。在养伤。卡面下方浮出一行字。镜尘在双日裂缝养伤。林渡把镜尘图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他走到螺口，仰头看穹顶。穹顶外面，火印的火线从地面山坳的焦土里灌下来，贴着土层烧。寒妖麦根从穹顶边缘伸出来，灰绿色的，缠住火线，往下扎。霜从根须表面渗出来，凝成细小的冰晶，覆在火线上。火线缩了一寸。但火印又顿了一下，火线从地缝里重新涌出来，比之前更猛，更密。他转身，扫了一圈地下城。田二站在螺口，连弩架着。巫咸站在螺口内侧，骨杖顿地。妖族长者站在螺尾，爪子从短甲底下伸出来。老腐躺在草床上，铁锤搁在枕边。青岚站在田区边上，雨师令碎片攥在掌心里。阿禾从住区走出来，怀里抱着一袋寒麦饼，正分给排队的村人。他开口了。
“全城备战。”
阿禾分完粮，走到螺口。她站在林渡旁边，仰头看穹顶裂缝。火线的暗红光从缝里透下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怀里还抱着半袋饼，草帽早丢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手腕上还缠着断链。她偏头看林渡，嘴唇动了动。地道口外面，焱屠的火印砸在祭坛顶上。暗红色的火线从火印铜框里喷出来，穿过祭坛石壁，穿过地道口，灌进地下城穹顶。穹顶裂缝从祭坛底往螺心方向扩，碎石从缝里往下掉。寒麦根从穹顶边缘伸出来，缠住裂缝口，往下扎。霜从根须表面渗出来，覆在火线上。火线缩了一寸。但焱屠的火印又顿了一下，火线从地缝里重新涌出来。地下城外的祭坛顶上，焱屠站在火海正中。赤袍烧穿了十几个洞，金冠歪了，面罩金纱烧光了，露出来的脸枯瘦焦黑。他手里攥着那颗新铸的火印，暗金色的珠子在印面正中跳着。他低头看脚下的祭坛底，竖瞳扫了一圈，忽然伸手从旁边抓过一个人。阿禾。她从螺口冲出去的时候被焱屠的赤阳军堵住了。赤阳军从祭坛侧面的石阶上压过来，火把连成一片。她往后退，退到祭坛底出口，被两个赤阳军按住。焱屠从火海里走出来，火印往地上一顿，暗红色的火线从印面喷出来，烧在祭坛底石壁上。他把阿禾从赤阳军手里拎起来，火印架在她脖子上。印面的珠子贴着她的皮肤，暗红色的光从珠子裂缝里渗出来，烫得她脖颈上起了一串水泡。他低头看脚下的地道口，朝地下城深处喊，嗓子又粗又狠。
“林渡！献息壤！否则烧死她！”
林渡站在螺口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他攥着核心站在城口，螺口的雾阵在他身后合拢。阿禾被焱屠拎在手里，火印架着脖子，水泡从脖颈往锁骨爬。她偏过头，朝地道口的方向喊。嗓子又尖又急，被火印的暗红光映着。
“别给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