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怀里摸出替身稻草。
青禾秆扎的,巴掌高,裹着一层息壤土。他在妖山矿洞时用了最后一张替身田卡,这是从灵田空间带出来的最后一根。他把稻草攥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眼阿禾。她靠在他胳膊上,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,嘴唇干裂,黑眼睛半阖着。他把稻草朝地上一扔。金光从稻草表面涌出来,膨胀拉长,一息之间变成人形。粗布衫,赤脚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假林渡站在广场正中,目光平视前方,嘴角微微弯着。林渡把锈刀别在替身腰间,自己把阿禾往肩上一扛,转身往广场边缘的岔道口跑。
镜尘追假林渡去了。白衣白袍在广场上翻卷,白发散在肩头,手里攥着半块裂镜。镜面对准假林渡,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照在稻草人身上。稻草从边缘开始焦,从脚底往上,从腿烧到腰,从腰烧到胸口。假林渡没有动。嘴角还弯着,目光平视前方,像一面镜子里的倒影。镜光烧到胸口的时候,稻草人炸了。从正中裂开,碎成一把干稻草。灰黄色的,断面整整齐齐。镜尘退了一步。竖瞳缩了缩,又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稻草碎,又抬头扫了一圈广场。林渡已经不在广场上了。他扛着阿禾钻进广场边缘的岔道口,身后跟着青岚。青岚从腰间摸出雨师令碎片,往脚边地面上一拍。水柱从土缝里涌出来,在岔道口凝成一道水幕。雾气从水幕里漫出来,灰白色的,把岔道口遮得严严实实。
林渡钻进地道。地道窄而长,弯弯绕绕,从外门通往巫族祭坛底。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把钥匙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他跑到地道中段,石壁上有一道暗门。门面上刻着火纹和蛇纹,门框上嵌着一把铜锁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。钥匙入孔,齿口咬住锁芯。他拧了一下。锁芯转了两圈,铜锁弹开,暗门从里往外推开。门后是一条更宽的通道,通往地下城。灵田空间的金光从通道深处渗出来,脉脉搏动。他把阿禾从肩上放下来。她站在通道口,仰着脸看他,手腕上的铁链已经断了,但链环还在腕骨上勒出一圈紫黑色的印子。她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扑上来,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腰,脸埋在他胸口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哭出声,但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林渡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才落下来。他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。掌心的田官庙图跳了一下,热意从掌纹往腕骨走,又缩回去。他把她从怀里掰开,把掌心图摊在她面前。庙门的轮廓浮在掌纹上,通道的线条缠着生命线,庙心的位置嵌在掌正中。图烫得他掌心发疼。
“母种在田官庙。我去取。”
阿禾的手攥住他的手腕。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抬头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
“一起去。”
林渡没答。他把她的手从腕骨上一根一根掰开,动作很轻。他转过身,往地道口方向走。走出三步远的时候,地道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从白阳仙门外门方向传来的,极沉的,像什么东西从地底裂开了。他抬头看地道口。地道口外面的天光暗了一瞬。赤阳暗了一分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。白阳镜碎了一角之后,镜面的裂痕还在扩。从外门广场往四面八方,乳白色的光从裂缝处断断续续地跳,跳一下暗一下。镜尘的声音从广场方向传过来,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你碎镜!炭屠就醒!”
地道外面,赤阳宫方向,火光冲天。暗红色的火线从赤阳宫顶冲出来,烧在天幕上,把半边天染成一片灼目的亮。炭屠的声音从火光深处压过来,又粗又狠。
“镜尘!你骗我!”
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地道口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,映着他的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田官庙图,又抬头看了一眼赤阳宫方向的火光。阿禾站在他身后,手腕上还缠着断链,草帽早丢了,头发散在肩上。青岚从水幕后面钻出来,雨师令碎片攥在掌心里,暗金色的光从碎片边缘渗出来。远处,天边双日变暗,赤阳变亮。赤阳宫方向,火印烧天,炭屠从火光里冲出来,赤袍金冠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泛着浊光。他朝白阳仙门的方向压过来,身后跟着赤阳军,火把连成一片,把山道照成一条暗红色的河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地道口,掌心的田官庙图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他抬起刀,刀尖指向赤阳宫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