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国栋低下头,用手擦了擦眼睛。
“那我父亲——”
“您父亲已经死了。他的悔,他的恨,也都散了。您不用再替他背着这个了。”
陈国栋抬起头,看着晏照萤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们今天来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?”
“对。我们想让您知道,谢云绣不恨您父亲。她恨的是那个逼您父亲退亲的人。那个人已经死了,恨也散了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陈国栋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。
“这是我父亲。”
晏照萤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的。
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。
“您父亲长得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我母亲说,我父亲年轻的时候,是城南最好看的男人。”
“谢云绣也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陈国栋把相框挂回去。
“你们要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留下来吃顿饭吧。”
“不了。我们还有事。”
陈国栋把他们送到门口。
晏照萤走出去,谢左鹤跟在她后面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晏照萤回过头,看了一眼陈家老宅。
那棵石榴树从墙头伸出来,红红的果子挂在枝上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二姑奶奶的事,查完了。”
“查完了。”
“你心里舒服点了吗?”
“舒服点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干什么?”
“去宅子。烧嫁衣。”
他们坐公交车回城北。
到青云巷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太阳挂在西边,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们走进巷子,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。
门还是开着的,他们走进去,穿过前院,堂屋,走廊,走到后院。
绣楼还在,二楼的门还是开着的。
他们上楼,走进那间房。
床上那件红嫁衣还在。
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床上。
晏照萤走过去,把嫁衣拿起来。
嫁衣很重,绣满了金线银线,沉甸甸的。
“你二姑奶奶绣这件嫁衣,绣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绣了几个月。”
“她绣的时候,心里是欢喜的。”
“嗯。”
晏照萤把嫁衣抱在怀里。
她走到楼下,走到院子里。
谢左鹤跟在她后面,从包里摸出一个打火机。
“你确定要烧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这是我二姑奶奶唯一的遗物。”
“她不需要遗物了。她走了。这件嫁衣留着,只会招别的东西。烧了,这宅子就干净了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烧吧。”
晏照萤把嫁衣放在院子中间。
谢左鹤蹲下来,打火机点着了,火苗凑到嫁衣的裙摆上。
绸缎沾了火,烧得很快。
火苗蹿起来,红红的,像是另一件嫁衣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件嫁衣烧完。
火光映在谢左鹤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火,也有别的东西。
晏照萤站在他旁边,看着火慢慢小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堆灰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二姑奶奶走了。这宅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卖了。”
“卖了?”
“留着也没用。我又不住。”
“那你住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再说。”
晏照萤看着他。
火光已经灭了,院子里暗下来。
月亮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你又干嘛?”
“你要是没地方住,可以住我那儿。”
谢左鹤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那儿?”
“我那儿有间空房。以前是我爸住的。他走了之后,一直空着。”
“你爸?”
“嗯。我爸去年走的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谢左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晏照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住你那儿,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身上的镇宅血。”
“你那点血,连只蚊子都镇不住。”
谢左鹤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那我住你那儿。”
“房租一个月一千。”
“这么贵?”
“包水电。”
“八百。”
“九百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们走出宅子。
晏照萤把门带上,谢左鹤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挂锁,把门锁上。
锁上的时候,锁眼里那圈花纹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这锁——”
“我明天来换掉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把普通的锁。这宅子以后不住人了,用不着血脉锁了。”
晏照萤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出巷子,走到街上。
街上的路灯亮了,一排排的,把整条街都照亮了。
晏照萤走在谢左鹤左边,谢左鹤走在晏照萤右边。
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面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你今天话真的很多。”
“我就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那三年,真的一直住在南方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靠海?”
“嗯。”
“海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带我去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这案子结了。”
“这案子不是结了吗?”
“还没结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晏照萤停下脚步。
谢左鹤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还有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还没跟我说,你三年前走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里面有一片海。
“我想的是,我要是留下来,我会害了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你觉得你会不会害了我?”
谢左鹤想了想。
“现在我觉得,我要是再走,我才会害了你。”
晏照萤笑了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。
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的风很轻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远处的巷子里,有只猫叫了一声,然后跑了。
晏照萤攥着谢左鹤的手,攥得很紧。
谢左鹤没挣开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真的还来?”
“还来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要是骗我呢?”
“我要是骗你,你就把我关在那栋宅子里,让我替谢云绣。”
晏照萤笑出了声。
她的笑声在街上飘着,飘得很远。
谢左鹤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他们走远了。
街上的路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的,像是把整条路都铺满了光。
【第五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