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在路灯下面,亮得像星星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?”
“你现在走得了吗?”
谢左鹤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
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的风很轻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晏照萤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传真纸,纸团已经皱了,但是她没有扔掉。
她想留着。
留着当个纪念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”
“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明天真的会来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要是骗我呢?”
“我要是骗你,你就把我二姑奶奶的嫁衣穿我身上,让我替她。”
晏照萤笑出了声。
“行。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早上八点,晏照萤到青云巷口的时候,谢左鹤已经在那儿了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,背着那个帆布包,手里拿着两杯豆浆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一杯递给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豆浆了?”
“刚才。路口那家店,排队的人挺多。”
晏照萤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
热的,甜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陈家地址你查了?”
“查了。城南青石巷,陈家老宅。陈家大少爷叫陈景明,一九四三年退亲之后,第二年就娶了那个怀了孕的女人。后来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他自己活到八十岁,十年前死的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但是他儿子还活着。陈景明的二儿子,陈国栋,今年七十三,住在陈家老宅里。”
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问他爸当年为什么退亲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?”
“我知道的是你爸说的。我要听陈家人自己说。”
他们坐公交车去城南。
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
晏照萤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谢左鹤坐在她旁边,豆浆喝完了,把空杯子捏在手里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回去之后,干什么了?”
“睡觉。”
“睡得着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?”
“想你。”
晏照萤转过头看他。
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那三年,一个人怎么过的。”
“就那么过的。吃饭,睡觉,查案。你爸住院的时候,我去看他,他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。他说你小时候特别胆小,怕黑。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。你爸说你七岁那年,一个人在家,停电了,你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。”
谢左鹤的耳朵更红了。
“我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?”
“他一个人在医院里,没人说话。我去看他,他高兴。他就跟我说你的事。他说你小时候还尿过床。”
“他没说这个!”
“他说了。”
“他胡说。”
“他没胡说。他说你尿床尿到六岁。”
谢左鹤把空杯子捏扁了。
“晏照萤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再提这事,我就下车。”
“你下车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下车也得下。”
晏照萤笑了。
她笑得声音很大,前面的乘客回过头来看她。
她不管,继续笑。
谢左鹤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“你笑了。”晏照萤说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弯了。”
“那是豆浆烫的。”
“豆浆是温的。”
谢左鹤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,楼房,树,行人,一样一样地退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三年好像也退了。
退到了三年前,退到了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他们下车,走了十分钟,找到了青石巷。
青石巷比青云巷宽一点,两边是青砖墙,墙头长着瓦松。
陈家老宅在巷子中间,门是朱红的,门环是铜的,跟谢家那栋宅子很像,但是新得多。
晏照萤上去敲门。
敲了三下,里面有人应了一声。
门开了,一个老头站在门口。
他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戴着一副老花镜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陈国栋老先生?”
“我是。你们是——”
“我叫晏照萤。这位是谢左鹤。我们想跟您聊聊您父亲的事。”
陈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?我父亲死了十年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我们想聊的是,一九四三年,您父亲退亲的事。”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擦了擦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们跟着陈国栋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上结满了果子。
陈国栋把他们领进堂屋,让他们坐下,自己去倒了三杯茶。
“你们是谢家的人?”他看着谢左鹤。
“我是谢云绣的侄孙。”
陈国栋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,谢家的人迟早会找上门。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谢云绣,但是他没办法。”
“什么叫没办法?”
陈国栋叹了口气。
他坐到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父亲跟谢云绣定亲,是我爷爷定的。我父亲那时候在城里念书,认识了我母亲。我母亲家里有钱,我爷爷想让我父亲娶我母亲,但是我父亲跟谢云绣已经有婚约了。我爷爷就想了个办法,让我父亲去退亲。退亲的理由,说我父亲在外面有人了,说谢云绣不干净。其实谢云绣什么都没做。我父亲也没做。是我爷爷逼的。”
“您父亲为什么不反抗?”
“他反抗了。他跟我爷爷吵了一架,但是我爷爷说,他要是不退亲,就把我父亲赶出家门,一分钱不给。我父亲那时候还在念书,没钱。他怕了。他就去退了亲。”
“退亲之后呢?”
“退亲之后,谢云绣死了。我父亲听说了,在家哭了一整天。后来他娶了我母亲,生了我大哥,我,还有我妹妹。但是他这辈子都没开心过。他每年清明都去谢云绣的坟上烧纸,烧了六十年。他临死前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退了那门亲。”
晏照萤看着陈国栋。
“您父亲后悔,是因为他害死了谢云绣?”
“是。他觉得是他害死的。他觉得谢云绣是因为他退亲才死的。”
“谢云绣不是因为他退亲才死的。”
陈国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谢云绣是因为被冤枉才死的。她死的时候心里有恨,恨的不是您父亲。她恨的是冤枉她的人。您父亲只是被利用的工具。真正害死她的,是那个想拆散他们的人。”
陈国栋沉默了。
“我父亲知道这个吗?”
“他可能不知道。他以为谢云绣恨他。所以他烧了六十年纸,也没能让谢云绣走。谢云绣的怨气留在那栋宅子里,七十年了。直到昨天,她才走。”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